她随着他堆笑的目光转身看向后面,一串手提的油灯里,映出小公爵轮廓清晰的面庞。
“又见面了,洛琳小姐,看来没有我,你自己也能顺利来到这里嘛。”
夏洛琳没回答,他眨了眨眼,在侍应生惊讶的表情里踱步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你还在生气?”
“……”
“你没听完我的下一句你就走了,其实我想说的是,倘若你再多表现出一些你的诚意,我还是愿意的。”
她不吭声,只问他:“你有药吗?治肚痛的。”
他转头看向一个随从,那人立刻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他交到她手上:“上我的车走吧,你们太慢了。”
出于速度的考虑,夏洛琳决定放弃抵触心理,最后坐上了小公爵的马车。
前面的道路起伏不平,不知道是不是市政拨款不够的缘故,即便车厢已经足够宽敞了,她还是坐得东倒西歪,当天就起了晕车的症状,喉咙里堵着什么,总觉得想吐。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柏林?”她伏在坐垫上,气息微弱地问。
他递给她一只枕头抱着:“三天。然而路况还是这么糟糕的话,恐怕得要五天。”
“你没有随身带上香醋瓶吗?”他问。
“这是什么东西?”她蹙眉,听都没听过。
算了。他也没指望她会知道,吩咐随从下车在药铺里买了点薄荷与甘菊干花,放在小布袋里,让她恶心的时候可以放在鼻尖嗅闻。
她瞧上去很虚弱,两条细长的手臂蜷缩着,长发凌乱地散下来,是与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神态。
他低笑了一声,瞥向掠过窗外的桦树丛,收敛笑意,他想,原来小野狮竟然晕车。
夏洛琳趴在枕头上,没看见他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
闻过之后好多了,她终于能抬头,掀开车帘。
夜幕降临,天外繁星点点,平静得仿佛无风无浪的湖泊。
孤寂的夜里,她听见有人在唱歌。不成熟的曲调,歌词是不知道来自哪个边境的德语方言,她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勉强听清。
“何为德意志的祖国?
是普鲁士之地?是施瓦本之地?
是莱茵河畔葡萄盛放之处?
是波罗的海浪花飞溅之处?
哦不,哦不!
他的祖国应当更为辽阔。”
“谁在唱歌?”她往窗外探了探脑袋。
“应该是我们的一名车夫,他是德国人。”小公爵说,声音难得严肃。
“歌词是反战的意思吗?”她猜测。
“是的。这首诗歌作于法军入侵的时候,曾经在民间广为传唱,或许你过去没有听过。”
她沉默了。战争永无可能停止,从古至今,直到遥远的未来,除了身陷漩涡之中随波逐流,渺小的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车夫又唱起了一首舒缓绵长的温柔旋律,这次歌唱的是爱情,她以前在赶路时听路边取暖的老人唱过。
“纵使狂风暴雨向我们袭来,
我们心意已定,相守永不分开。
疾病、迫害、悲苦与磨难,
只会将我们的爱牢牢系紧。
塔劳的安妮,我的财富,我的全部,
你是我的灵魂,我的血肉筋骨——”
歌声飘忽,隐入浓浓的夜色里,夏洛琳没再出声,她静静地聆听着,她想,谁再说短暂的生命里没有永恒的爱情,宇宙浩瀚,真爱却不会因为人类的渺小而微不足道,它反而让人从此拥有了抗衡命运的力量。
这么想着,少女倚靠车窗,闭上眼睛,慢慢地在歌声里睡去。
睡梦里她仿佛也在哼着曲调,置身于虚幻的梦境里,渴望做个敢爱敢恨的人,即便日月更迭,繁星熄灭,也能如此热烈。
她无意识地攥紧窗框,像是试图抓住她的心愿,她只是一个置身于茫茫天地间的微小个体,究竟能实现这么宏大的愿望吗?
三天后终于到达柏林。
“来找谁,小姐?”到柏林大学门口她被守卫拦住,拿不出证明本校身份的文件,只能自称是校长洪堡先生的亲戚,稍候了五分钟,有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过来带她进去。
“你好,我是恩斯特,是洪堡先生的助手。”自称恩斯特的青年友好地推了推眼镜,伸出手介绍自己。
“能带我去找他吗?我找洪堡先生有点事情。”她礼貌地问。
“可以,小姐,请随我来。”
全德科学家大会召开在即,许多学者模样的人夹着书籍走过,目光深邃,黑色大衣拂过路边树木。
一切与她当初来到这里并无变化,也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记忆模糊了。
“嘿,你以前来过这里吗?”这个恩斯特性格活泼,见她一直不开口,猜她是羞涩,于是扭头与她搭腔。
“啊,洪堡先生带我参观过。就在柏林大学刚建成的时候不久。”
“原来你比我还早。”他说,“但是近年引进了更多有名的教授,学术氛围更浓厚,与原先又不一样了。”
路过一间办公室,门还开着,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似乎是在与学生说话。
“怎么了?”恩斯特发现身边的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一瞬停止了脚步。
他诧异地伫立在门边,好奇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头向她笑道:“那是高斯教授,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这段时间暂时在这里讲学,很多学生会过来听课。”
她当然听出来了。
但是——不,他的身边站着谁?
是索菲。
夏洛琳一怔。一股冰凉陡然从足底冒上发顶,她的手僵住了。
那位聪明的数学家女士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低头坐着,不大的空间内拥满了许多求知若渴的学生,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他笔下。
而她与他之间的距离尤其靠近,优雅的蓝眸注视着他微笑,身体向他倾斜,稍稍弯着腰,神情就像亲密无间的情侣。
学生们陆续走出来,经过夏洛琳的身边,恩斯特问一个同学:“那个陌生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似乎没见过她?”
“你不知道吗?”那同学笑说,用八卦的语气小声道,“那是高斯教授的爱人索菲小姐,他们看上去很般配吧?那位小姐也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听说她的荣誉博士学位还是教授为她争取的呢,你知道弹性素数理论的表面振动研究吗?那杰作就是出自她之手,绝对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位小姐。”
室内卡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眼看过来。
窗外日光斜射了一缕,拖长了映在门口,视线里的少女站在光晕中央,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向他。
她面无表情地站着,当他发现她时,少女一声不吭,咬住牙转过身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不远处,只听见脚步声嗒嗒地响,人影很快不见。
第82章 Chapter 82:“您已经不是我知道的那个高斯博士了。”
我知道我不该生出那样的想法,但是我觉得自己成了外人。
我不应该在意那个学生随口的闲谈,或许他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明知道这是不理智的,我却无法不在意。
他们志同道合,一样的聪明,一样地具有极强的自控力与深奥的探索欲望,他们拥有对科学世界共同的热爱,他们看上去才更像是一对,而我呢?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的文化,欧洲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不同的,他们才是一类人。
我就像是一个骤然闯入的外来的入侵者,破坏了他们原有的和谐,我难以融入这个环境,除了怔怔地看着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真丑陋,夏洛琳,我气得直骂自己。
不应该存有妒忌心理,我又告诫自己。这是最没用的行为,而我不屑于为了爱情这么做。
这样我还能维持我的自尊,这才是我最珍贵的所有物。
夏洛琳阖上日记本,最后一笔落下重重的墨痕,泄愤似地收进角落。
对着窗外深吸一口气,把阴云从迷雾般的脑海里驱除,她开始全身心投入工作。
团队加上她一共有六名律师,规模很小,不过初来乍到的案件量也算不上多,几个人分工加班,很快就能处理完。
洪堡先生还是很贴心,听说她一个人被外派到这里,没有亲戚投靠,作为校长,向她提供了一份学校法务的兼职工作。
“月薪是三百马克,不多,但是我们学校的工作量也不大,时常来办公室里坐坐就可以了。”洪堡先生和蔼地说,神采四射地扬着下颌,几年前他就很喜欢这个姑娘,现在还是一样,“就当做你的额外的生活费吧,柏林的物价不低,这三百马克至少还能让你三餐添点肉。”
“太谢谢您啦。”夏洛琳感恩地鞠躬。
他抚了抚她的头发:“有困难的地方要与我说,我在柏林很多年了,应该能帮得上你大部分,工作上烦心的事情也能告诉我,对我就像对你的席勒叔父那样,不用有所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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