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与你一块回去,好吗?”她喘着气,向我请求。
我笑了,你再不从那道门里出现,我都要急坏了。
刚回到伦敦,我向她求婚了。
她起初惊讶,眼睛看向我,三秒后她流着眼泪笑了,说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为什么我知道是三秒呢?
心脏一秒跳动两次,而我刚好数到了六次。
伦敦的灯火不会为我们照亮,但是我们的真心足以闪烁彼此的眼睛。
我在泰晤士河边亲吻她,流动不休的河水倒映我们的永恒。
5月17日。
为了参加同学聚会,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哥廷根。
高斯教授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尽管前夜喝多了让他目光有些恍惚,倒没有从前那么冷峻了。
我尽我学生的责任照顾了他一晚上,第二天向他告辞的时候,他的朋友约瑟夫把我喊到他家里去。
“夏洛琳是令妹?”他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的。”光看我们两个人的眼睛就知道是如假包换的兄妹了。
“令妹之前在我这里做家庭教师。现在她走了,在房子里留下一些物品,您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她忘记带走的。”
我本来想说少女的秘密被我看到了不好吧,很快我发现她桌子上有一本诗集都没拿走。
太浪费了洛琳,你不要就送给我,你知道正版书都多贵吗,我都买不起。
还有一本画册,我翻了翻,风景画得不错,人物还有欠缺,涂色有待提高,画的妈妈与梅格,怎么没画我呢,哥哥我很不满意。
等等,这个男人是谁?
我的天,她没画我,偷画了高斯教授!我差点吓晕过去。
画得还挺像,还是教授正在低头工作的侧脸,我第二眼就看出来了。
原来洛琳暗恋我的老师,那太恐怖了,我都能想象到高斯教授会怎样冷酷无情地拒绝她。
我能理解二十岁不到的少女对年长的大名人的崇拜,然而教授绝对不是一个良好的恋爱对象,要是洛琳此刻站在我的面前,我一定会苦心规劝我的妹妹赶快回头。
他就是我说的第一种德国男人,还要再极端一点,眼睛冷得像冰,懒得社交,一辈子恪守原则,秩序感强得可怕,除了他的真理其他一概不感兴趣,倘若我是一个女人,我一定会对这样的男人敬而远之。
他对科学有着极大的狂热与兴奋,这让他能够忍受孤独,可想而知对爱他的人不会公平,洛琳知道吗?
5月29日。
因为业绩超额完成了,我从报社争取到了一个月的假期,带着西丽从伦敦出发,坐上马车,我们一起去中欧旅行。
这是我直到现在为止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斯洛文尼亚的晨雾是玫瑰色,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有,我只清楚没什么比珍惜现在更值得把握。
迎着橘色的日落,我与西丽在集市间散步,她很喜欢这些卖各种小玩意的摊位,时不时会停留下来,充满惊喜地左右查看。
有人拉住了我。我回头,看见一个头油抹得光亮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紧身马甲,冲我笑,问我那姑娘是不是我的未婚妻。
我说当然,漂亮吧?他说漂亮,但是你应该需要一只戒指。
我当即就走,一眼骗子,谁家戒指不是专门订做呢。
他还是拉着我不肯放:“你看看再走,行吗?”
行吧,他于是把盒子打开来给我瞧。
“好看吗?”他端详我的脸色。
是不错,但是一看就很贵。我又转身要走了,我还得留着钱买房子结婚呢。
不过怎么有点眼熟呢?
我呆站在那里回忆,想着想着,我脸色发白。
这是高斯教授的印章戒指!
我到死也忘不掉,因为这上面的百合花图样,曾在我不及格的成绩单上印下过通红鲜艳的火漆,我半夜翻来覆去对着成绩单痛哭,担忧我的未来究竟应该去往何处,这个图案已经在眼泪的冲刷下刻在了我的骨头里。
“你哪来的?”我揪着他问。
“别人转手给我的。”他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只负责销售,哪里能管得到生产方,说不准都经手好几轮才到我这里。”
是的,一定是教授不小心丢失了。
他还不至于缺钱到要转卖私人物品的地步,据我所知这对他来说很珍贵,我每次战战兢兢地去见他,他都会戴着。
我打算写信通知他。
但是,我立刻又想起来了——我的妹妹该死地暗恋他。
那我必须得为妹妹做点什么,虽然我很不支持她的行为。
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便宜点卖给你,只要两千英镑。
要我的命。这是我一年的薪资,这还是他不识货的情况下。事实上,这材质值我十年拼命干的活。
我咬咬牙,去银行取了钱买下来。现在我一年又白干了。
我又买了一只盒子装上,我要把它送给洛琳。至于她是留下来自己保管还是还给高斯教授我都管不着了。
高斯教授是个冷淡的人,然而当他看到一个可爱的姑娘,把他丢失的宝贝捧在手心里,难道他还能一点都不心动吗?
单凭这姑娘一颗诚挚的心,我都要爱上她了。
好吧,仅仅是因为这是我妹妹,没眼光的人不会知道洛琳有多么迷人。
这是我为她制造的机会。
祝她暗恋成真。
第76章 番外·阿尔伯特的日记(下):他们是那样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9月27日。
战争又开始了。
法军占领了大半个欧洲,报社需要有人以中立身份前去战场报道,同事都以有家庭为由推脱,开玩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长眼睛的炮弹随时都有可能飞到身上,然后让你血肉模糊,灵魂也不知道破碎到哪里去。
我主动向上级申请前往,并非是因为对战争有什么好奇,做一名战地记者当之无愧是一场职业的高光,我渴望拥有这样的经历。
埃文特还想与我争抢这次的机会,我说我可不让,下次再给你去。虽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十年前我们就是学校里形影不离的伙伴,他幽默,有趣,对文学有见解,是我最乐意接近的那类男人。
在遇见西丽之前我时常不怎么想带他一起出门,这样姑娘们的目光都会被他分走一半,没有哪个男人不介意别人抢走自己的风头,哪怕这人是我的好兄弟。
不过我现在完全不在意了,因为那么多姑娘都及不上我的西丽一个,尽管让他肆意地出风头去吧,我已经有了真爱。
10月17日。
通往前线的马车载着我到达中欧,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对峙。我还记得就在几个月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海水碧蓝,水鸥在橘红的朝阳下飞远,现在士兵们为了抢占阵地而紧张地上炮、挖战壕、听口令,我已经快辨认不清颜色了。
我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对着粗糙的蔬菜饼我难以下咽,压根就是生吃硬邦邦的菜叶,我的喉咙暂时还做不到。
他们拍拍我的肩,没有嘲笑我的生涩,而是示意我怎样就着水,一闭眼把蔬菜饼咽下去,一下肚的饱腹感很强,对于战场来说这就足够了。
新一轮攻势发动,刚才还在教我怎么吃饭的伙伴们失去了踪影,在号角下冲向阵地,炮火声湮灭了我的意识,我的视线在飞扬的尘土间沉沦。
最后世间静默。
我走在炮火消散后的海滩,无声地看着地上横陈的身体,血污让他们的脸谁也看不清。
上帝,我说不出话。
我的泪水滚进了我的喉咙里。
我想,这不只是震惊,也绝对不是直面死亡的恐惧。
我悲伤到迷惘,我甚至产生了虚无感。
谁来告诉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难道不都是像我一样的男人,六七岁的时候开始上学,父母有钱点的会请一两名家庭教师,放学后找邻居家的小孩在花园里玩两个小时再回家。
然后我们上大学,找工作,为一点私人的爱好消耗光阴,认识美丽的女朋友,随后订婚,结婚,这难道不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吗?
可是他们躺在这里。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们刚才还在火堆旁一起吃粗硬的蔬菜饼,聊着未来我们会怎么办。
我在海滩上走过,一只手忽然扯住了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过去,一个士兵向我笑了一笑,他还活着,尽管只剩一口气了。
“记者,能听我说句话吗?”他用口型问我。
我蹲下来,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帮我拿一下衣袋里的钱,我攒了一百英镑,替我寄回家吧。我问他他叫什么,他指了指他的军籍铭牌,然后没了气。
他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到死也没松手。
直到他身体慢慢地僵硬,我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纽扣盒,我掀开来看,一半一半,是他妻子与女儿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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