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恶魔,那么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他能够看到这里吗?上帝能够看到我们吗?上帝能够看到我们正在袭击一个魔鬼吗?
——那么,为什么上帝要放任魔鬼留在这里呢?
这样的思考像是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我原本火热的大脑陡然清醒,看着熄灭的火堆与惨叫的凡人,另一种深切无聊感击中了我。
这里并不受关注。
所以,魔鬼也好,强盗也好,甚至我那虐待儿童的姑妈,冷漠无情的帮佣都在行默许的罪,做不显眼的恶。
惩罚并不会到来,幸福也不会。这里仍旧是被抛弃的小小岛屿,人类的秩序完整地保存,上帝慈悲的秩序被破坏了。
我究竟是否希望上帝的到来呢?我是靠着人类的秩序为生的,追求恶魔或者强盗的怜悯,也被这个秩序下的每一只恶魔与强盗伤害,成为恶魔与强盗。
倘若当真有上帝降临,我大概也会去往地狱,继续如此痛苦的生活。
等等——继续?
我愣了愣,思考着:还能更坏吗?还能有比这里更坏的世界吗?
答案是“没有了”。
恶行即将到头了,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乃至魔鬼。
这个世界就到头了,这里就是地狱了。
于是,我也就不再害怕什么,小小的脑子里满是些惆怅又悲哀的念头。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么又有谁来掌管着秩序呢?
人类吗?
那么人类就是魔鬼吗?
我就是魔鬼吗?
我是弱小的魔鬼,受魔鬼折磨的魔鬼,想离开地狱的魔鬼。但是,如果人类是魔鬼的话,那么那个住在房子里的明显拥有不属于人类力量的一群人又是什么呢?
魔鬼之魔鬼吗?
我是生来不太喜欢“一群人天生优于另一群人”这样的说法的。在我看来,世界上各个民族都有大量的蠢货,大蠢货会生小蠢货,也会生小智者,这种概率就像是抽箱子里的红白两色纸条。
要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优秀人种”,不如直接杀了我好了。
所以,那个房子里的必不会是魔鬼,而是人类,一群掌握知识的人类。没错,他们再如何可怕也同我一样,是人类。
或者说,同为平等的魔鬼。
这里的平等当然不是指社会地位,而是说,我们是同样受命运监督——也就是死亡注视的魔鬼。他们不会长生不老,也不会永生,和我一样终有一死,饱受命运无常的折磨。他们会吹了风会生病,用刀割会流血,只有一颗心脏,不跳了就会死亡。
我盯着那些已经掉到地上不在动弹的人,心中已经不会再害怕了。反而觉得有些好奇。
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这时,我背后树丛发出一阵声响,我看见一条受月光拉长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里?”
我转头,布莱克家的小恶魔正拿一根木棍指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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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哀恸的人有福了
她那些巫术把戏吓不到我,我看清了,动手的绝不是她这样的孩子。小孩子们都被大人护着,像小羊一样缩在楼上,跑下来动手的是另外两个大人——男人——就像原始社会一样。
我挑剔地看着她手上的木棍,远远望着确实像那两个成年人的武器。结合我探听到的消息,这个小恶魔还没上学,也就是说,她还没学会那些巫术戏码。
巫术是可以学习的。我了解到。
于是,这位偷跑出来的小魔鬼危险系数直线降低,我只需要提防她会不会挥舞起那可爱的小巴掌——大巴掌——把我打得团团转。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我说。后来,又觉得这样说比较容易挨打,就软下语气,“我饿得睡不着。”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我猜,这是她爸爸妈妈教她的,让她像个上等人一样施加压力。但是我已经知晓她小魔鬼的本质,丝毫不惧,反而想着从她这里也薅点好处。
“好心的小姐,你能赏我点吃的吗?”
她冷哼一声,大概是嘟囔了一个什么词,后来又大声说让我在这里等她。
我就站在椴树底下,盯着月亮也不走开。她心软了,我当然要配合这位小姐表达善心。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带着一只烤鸡出来了。
烤鸡!
我八岁以来就没有在吃过这个了。
激动之下,我立刻泪眼汪汪地表示愿意把我的灵魂都奉献给心善的布莱克小姐,她将得到全世界最忠诚的朋友。
布莱克小姐显然对我的讨好和夸赞适应不能,我又说,我会报答她的。我识字,曾经也在伦敦念过书,如果她需要,我会变成她最忠诚的仆人。
“一只鸡就把你收买了吗?”布莱克小姐无语道,“还有,你别说什么‘好心’、‘高尚’这种词了,我是贝拉特里克斯,你叫什么,麻瓜?”
“我也可以叫麻瓜。”我说。
“我问的是你的名字呀!”
“我叫‘维达’。”我说,“维达·加尔。”
吃完烤鸡之后,我整个人容光焕发,又对她说,“我是一个有用的人,你要是你想知道的信息,我都能帮你搞到。”
“包括一直偷窥我们家吗?”她说。
“当然了,我知道镇子上所有的秘密!”
布莱克小姐被我理直气壮的态度震惊到,好在她没有说什么伤人的话,这让我对她的恨意减轻了些。
后来,她经常带吃的来找我。从我可怜巴巴地凑到她的栅栏边上伸手,变成她熟练地带着食物在我做工的水槽边上等我。
我们之间像是达成一种默契。我从一天一顿饭,变成时时刻刻都饱饱的。甚至能做到把饼干藏在小柜子里。大概是吃饱了,我整个人又开始蠢蠢欲动。我没有办法接受贝拉离开我之后的生活,就挑唆她留下来,留在这个镇子上继续喂养我。
贝拉那本就不清楚的脑子一阵犹豫,但是她的父母不好忽悠。某天,也就是我把胡萝卜分享给她的那个山洞里,两只讨厌的恶魔闯进来。
当时虽说已暮色昏黄,山洞里满是世界灰暗的影子,但是我仍然从布莱克夫妇的脸上看见一种惊人的狠意,就像是那对闯进莎拉家里的夫妻一样。
他们用同样的小棍子指着我,要求我这么一个“麻瓜”离他们的女儿远一点。
他们大约是没有提前和贝拉商量的,因为贝拉在看见她父母时,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空白。这时我就在想:真有趣,他们在害怕我伤害他们的女儿。
大概是我的父母从未这样为我付出过,我侧过脸,好奇地研究这对夫妻脸上每一寸肌肉的走向,细细回忆起我的父母亲的脸,试图幻想着他们露出这幅表情的样子。
这时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明白了,我是嫉妒贝拉的。我不仅想要她的食物,也想要她的家庭,她的父母。
如果我得不到,我就会拽住她,和她的父母去争抢她,让她也失去我嫉妒的这一切。
如果贝拉留下来,为了我留下来,而与父母割断一切——我想:我会失去食物,因为贝拉的食物是她父母给予的。贝拉在偷她父母的食物喂养我。
她偷取父母的食物就像是我偷取父母的钱那样。
那么,失去父母的贝拉还会得到我的爱吗?
不会的,不仅失去爱,就连嫉妒也会消失。我会转身离开,去寻找下一位好心的“贝拉”。
我声泪俱下,痛陈自己引诱贝拉的罪过,希望这对夫妻看在我如此可怜的身世上,能够带我离开这个糟糕的小镇。
贝拉都心软了,但是她的父母实乃绝世罕见的一对卑鄙人。他们把我轰出山洞,又拽着贝拉回家,一家人连夜搬离小镇。
我十分生气,诅咒布莱克一家不得好死。
在存粮吃完的那一天,趁着夜色,我牵一头小羊也离开小镇。
流浪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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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日子显然不太好过,我是个无助的小女孩,太多人想伤害我了,我恨很多人,也诅咒过很多人,好在他们最后都不得善终。
冬天的时候,我和小羊一起缩在山洞里,羊很冷,我也一样。夏天我们一起赶蚊子,像野兽一样活着没有什么不好,当然,也没有什么好的。
我和贝拉学过几招,后来又观察上山打猎的人做陷阱,于是也不缺食物。在我终于过上吃饱喝足的生活后,又觉得无聊起来,就左思右想着弄出点什么动静,给死水一样的生活添砖加瓦。
在十岁的时候,我加入一个流浪人马戏团,因为魔术手法高超,很快变成一个小镇的明星。
“其实我这人也没有什么追求,”我对助手说,“第一就是吃饱饭,第二就是做坏事。”
我是一个坏人,一个地狱里的魔鬼。马戏团里也有很多人讨厌我,他们说,自打我来,团队里经常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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