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尹珠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段声音。金彩源的声线清亮,技巧运用比科切拉时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些在声乐课上被反复纠正过的技巧全都体现在了她的演唱里。
虽然夸张,但尹珠媛确定,金彩源是下了死力气去练的。
今天的双重惊喜,Tyla的格莱美野心和金彩源的惊人进步,把尹珠媛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敲碎了。
她扫了一眼兀自得意的金成俊,做了个决定。
这个决定她其实想了很久。从拿到《HOT》的demo那天就在想。她一直觉得这首歌的制作方向有问题。
旋律没有问题,编曲没有问题,甚至成员们的演唱也没有问题。但整首歌拼在一起,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盘菜,食材新鲜,调料齐全,火候也对,但就是少了那么一撮盐。
一撮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没有它,整道菜就是起不来。
科切拉之后,公司对她们的vocal信任度降到了冰点。这种不信任直接体现在了《HOT》的制作上。人声被处理得过于“安全”,不过不失,没有个性,没有棱角。每一个音都被修得整整齐齐。
尹珠媛理解公司的顾虑。科切拉的阴影太大了,大到公司宁愿牺牲个性也要保证不出错。但她无法容忍成员的进步被这种“安全牌”毁掉。
她们练了那么久,从声乐课上被老师纠正了无数遍的发声习惯,到校庆舞台上冒着被再次群嘲的风险开麦实战。她们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把自己从科切拉的阴影里拉了出来,站在录音棚里,唱出了刚才那段让金成俊都忍不住炫耀的人声。
尹珠媛不能让这样的声音被埋没在一张“安全”的专辑里。
“今晚一起吃个饭吧,金室长。”她开口,语气平静。
金成俊正在喝咖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她。“怎么突然要吃饭?”
“有些想法,想跟您聊聊。”尹珠媛说,目光没有躲闪,“关于《HOT》的制作方向。”
SCORE(13)的制作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露出“来了来了”的表情。
金成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尹珠媛看了两秒,然后笑着叹了口气。
“行。”他说,“去哪儿?”
“您定。”尹珠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请您。”
金成俊挑了挑眉。“你请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室长帮了我们这么多,请顿饭是应该的。”尹珠媛笑了笑,“而且,我想跟您聊的事,一顿饭的时间可能还不够。”
“行。”他说,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那就晚上。我把位置发你。”
尹珠媛点点头,走出录音室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决定来到HYBE的那一天,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从星船被淘汰的练习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道,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只知道自己还想跳舞,还想站在舞台上。
第一次兑换编曲练习,她连基本的音色调节都要学半天,对着虚拟的调音台手足无措,把鼓组的EQ调得一塌糊涂,被系统连续打回来好几次。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学不会这些,觉得自己只能是一个唱歌跳舞的,等着别人给她写好歌的艺人。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坐在录音棚里,和制作人们一起讨论编曲……现在甚至还想凭一己之力变更整张专辑的制作方向。
这种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在录音棚里对金成俊说“我觉得这里可以加一段弦乐”的时候。也许是从金敏智对她说“你不需要别人推你,你自己就在发光”的时候……又也许是从成员在声乐课后第一次唱出那个稳定的高音的时候。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的价值不只在舞台,还在那些她可以帮助的人身上。
变化从来不是一瞬间发生的。它一点一点积累而成,是每一次练习、每一次录音、每一次站在舞台上被灯光灼烧的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只知道自己不想停在这里。
格莱美是一个太远的词。她不敢想,但公司她想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把《HOT》做好,把《Star Sighs》做好,把每一次舞台做好……
剩下的,交给时间。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拿起来,是金成俊发的消息:「晚上七点,公司附近那家韩牛。你知道地方。」
她回复了一个“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她想起刚来HYBE面试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那时候她站在公司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觉得里面的人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现在她站在这里去看外面的世界,心里反而比以前更安静了。
她清楚自己还要走多远,也清楚自己已经走了多远。
那些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VMA也好,MAJ也好,正在一点一点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她不需要急着去够,只需要继续往前走。
窗外,首尔的夜色一点一点铺开,远处的南山塔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光。
只是有些感慨,但绝对没有后悔。
第166章
首尔的秋天, 连夜晚的风都带着一种清冽的干脆。
烤肉店的包厢里,炭火已经烧过了最旺的势头,此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 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铁网上的五花肉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 只剩几片边角料搁在盘子里, 油脂凝固成淡白色的薄层。
金成俊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轮的烧酒, 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神依然清明。
“……所以代表就说, ‘金室长,你那个混音再不改, 我就把珠媛的导唱直接拿去用。’”他笑着学苏成振的语气, 把声音压得很低, 听起来竟真有几分神似, “我说‘那您试试’。结果他真拿去用了, 第二天黑着眼圈来找我,说‘还是你来吧’。”
尹珠媛被他逗笑了, 端起果汁和他碰了一下。“代表也有认输的时候?”
“他认输的时候多了,只是你们看不到。”金成俊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夜空中。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轻松慢慢淡下来, 像是有什么从水面下沉了下去。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炭火的余烬又噼啪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今晚好像很有心事。”金成俊忽然开口,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尹珠媛脸上。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语气也比刚才正式了许多。这句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一会儿了, 从他聊公司趣事她只是礼貌微笑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尹珠媛的果汁杯停在嘴边,吸管碰到下唇却没有喝。她看着金成俊那双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红但依然锐利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室长,您觉得我像是那种会客套的人吗?”她放下杯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我要是会客套,也不至于每次都上热趋了。”
金成俊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好吧……”尹珠媛好气又好笑地补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
话赶话说到这里,她索性把一切担心都放了下来,直接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室长,其实有些东西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好说出口。就像您刚才说的那句话一样,我担心它会带来比较严重的后果。但我还是得说,因为它……是实话。”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室长,我想知道,《HOT》对于您来说,已经算完美了吗?”
金成俊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因为在我看来——”尹珠媛耸了耸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宣战,“我觉得您好像还没完全找到状态。嗯……实话实说,我觉得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就算一个人没在娱乐产业里待过,也知道这样的诘问对于一个资深制作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而这也是为什么尹珠媛持续犹豫,迟迟不能开口的原因。
因为只要表达类似的意思,对于金成俊这样能制作出BXS《BE》专辑的制作人来说,可以说是当面羞辱。金成俊就是现在立刻掀桌子走人,尹珠媛也都能理解。
就像她也很不喜欢看到网上有人说“尹珠媛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喜欢听这种话,尤其还是从亲近的人嘴里说出来。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金成俊喝酒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手里的烧酒杯停在嘴唇前方,酒液微微晃动,折射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他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尹珠媛脸上,目光里有震惊。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倒回了他们第一次在会议室对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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