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珠媛难免有几分忐忑。
她不想和金成俊吵架,只好抿着嘴,一边在脑海里尽力搜寻着委婉的解释词语。
“你为什么这么说?”金成俊的声音像是怒气被层层压制后的结果,“录音很顺利,成员们的状态也很好。彩源那轨你也听到了,团队的人都说这是她录过最好的一次。那么,你是从哪里获得了这样的感觉呢?”
尹珠媛眨了眨眼睛,鼓起勇气对上他的视线。
“……我从第一次拿到demo就有这样的感觉了。只是在今天听到彩源姐的声音后更加确定。”
她停了停。
“金室长,以往您在制作其他歌的时候总是很挑剔的。说句自大的话,即使是我,您也总能挑出不满意的地方,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录。那时候我觉得您很……麻烦,但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因为您对音乐有非常多的想法,而每次录制都一定要达到心中满意的效果。虽然录制时气氛可能不怎么好,但我认为您那时候是个非常好的制作人。您非常清楚歌曲需要的是什么。”
金成俊没有说话。他的酒杯终于放下来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但现在,在《HOT》里,从给整个专辑选收录曲时,我就不知道您到底想要什么。”尹珠媛的声音放轻了,“您似乎是想要一些这个,又觉得那个不错。但对于整个专辑到底会如何呈现,心里根本没有数。”
她叹一口气。
“而我不希望您一直处于这种‘不确定’的状态。”
“如果连您,《HOT》的第一制作人都对成品没有概念,那它会是一部怎么样的作品?至少,从您给我讲这首歌的时候我感受不到。而今天在录音室,您对彩源姐的表现无条件得意更让人担心。”
“彩源姐当然非常棒,但连一点瑕疵都挑不出吗?这不像是您的标准。”她摇了摇头,用吸管搅了搅玻璃杯里的冰块,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的感觉是,您对于她的表现这么喜出望外,只能说明您对于整首歌的要求也是模模糊糊。就像是我最开始说的——”
您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句话她没有再说出口,但两个人都知道她的意思。
在她长篇大论期间,金成俊一直默不作声。不过这也让尹珠媛越来越确定,自己多少也点出了他的一部分隐忧。否则就照他的脾气,肯定第一时间摔筷子走人,而不是坐在这里,听一个小辈把他的话一句一句地堵回去。
金成俊端着酒,却迟迟不送进嘴里。他垂着眼睛,盯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好像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尹珠媛轻轻泻下一口气,餐桌上回到了先前那段安静的时间。
但这一次氛围要比刚才轻松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金成俊手指挪动,放下了酒杯。他终于开口。
“……尹珠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天呐,尹珠媛,你以为你是谁?三番四次地插手干预我的工作?”
虽然话语看起来有些严厉,但金成俊的语气很好地化解了其中的攻击性,让它从挑衅变成了朋友间的亲近调侃。
“尹珠媛”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笑意。
这让尹珠媛也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她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可惜即便如此,您还是愿意带我工作。”
“是啊,没错。”金成俊嘟囔着,举起酒杯和尹珠媛的果汁碰了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捂着眉头,把酒液全部灌进喉咙,动作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狠劲,然后放下杯子,有些头痛地咬牙。“你就擅长得罪人,怪不得崔部长总因为你加班。”
“所以我也很感谢您。”尹珠媛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我第一位遇见的制作人不是室长的话,我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学习编曲。”
她说的是实话。如果当初遇到的不是一个会一遍一遍否掉她,逼她思考“为什么这里要这样做”的制作人,她可能到现在还只是一个等着别人写好歌给她唱的艺人。
是金成俊当初那种近乎专横的决断,把她从“唱好就行”的舒适区里拽了出来,逼她去学编曲的层次、去分析旋律的走向、去理解一首歌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
剑拔弩张之后,彼此间似乎已经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表面关系,把最难听的话摊在桌面上之后,反而加深了友情。
“好了,停止。请别再哄我这个四十多岁的老头,这让我很有负担。”金成俊摇了摇头,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下去。“我承认,也是因为你,我现在还不至于沦落到不敢面对这些的地步。”
他抬手,让人撤掉了空酒瓶,又要了一份五花肉。在等待的时间不停揉搓着太阳穴,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思绪。尹珠媛也耐心地等待着,喝她的果汁。
炭火重新被点燃,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五花肉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升起细小的白烟。
金成俊开口了。
“关于《HOT》,我最初的想法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EASY是压抑内耗,概念是水面平静优雅,水下双脚慌乱挣扎。所以视觉上用了很多水的意象,湖面、天鹅、淤泥,这些都是铺垫。”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从左边到右边。
“CRAZY是挣脱放纵,雷电、狂风、混乱,冲破秩序,躁动无序。这个你们已经做过了,效果不错。那么HOT作为终章,应该是热忱投入。火焰、星火、灰烬。燃烧消耗,焚毁旧情绪,然后灰烬重生。”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在那个虚拟的终点上。
“所以我定了‘水电火’三部曲的整体世界观。水是压抑,雷是挣脱,火是燃烧升华。三段情绪,情绪循序渐进,首尾闭环。”
尹珠媛听着,心里把这三张专辑的视觉、听觉、概念全部过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框架是对的,从EASY,CRAZY到HOT,情绪线是完整的。从压抑到爆发到升华,每一步都有它的位置。
“早期草稿我给这三个阶段定了三个单词。”金成俊继续说,“Easy、Crazy、Hot。三个单词简短对仗,方便做成系列企划。当时已经决定了三张迷你专辑连贯叙事作为你们的第二阶段的三部曲。”
“所以框架没有问题。”尹珠媛接过话,“问题是出在执行上?”
金成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的技巧跟不上概念需要。”他的声音很低,“科切拉之后,是我怕了。怕再出一次那样的舞台,怕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名声又摔回去。所以《HOT》的制作,我一直在收着做,不敢加太多东西,怕她们在舞台上唱不出来。”
尹珠媛看着他,也不自觉拧起眉头。
她一直在想公司对她们的vocal不信任,但从来没想过金成俊也在害怕。原来他也会因为科切拉的阴影而缩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不敢往前迈。
“彩源今天那轨,我是真的满意。”金成俊的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没有瑕疵,是我觉得以她现在的水平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非常好了。我不想再逼她。”
“但有时候,逼一下,才能看到我们还能做到什么地步。”尹珠媛的声音坚定。“室长,科切拉已经过去了。我们练了一个多月,校庆舞台你也看到了,稳了很多。如果你一直打安全牌,我们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唱到什么程度。你也不知道。”
金成俊没有回答。他端起新倒的烧酒,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像在祈祷,又像在思考。
“如果必要的话,”尹珠媛试探着开口,“我们可以尝试做一些复古的律动,让旋律变得更有特点一些。CRAZY的Tech House已经做过了,HOT不能再走那个路子,但也不能退回到太平淡的风格。复古迪斯科加抒情摇滚怎么样?曲风舒展绵长,情绪从躁动转向温柔又厚重的炽热。这样既能让成员们的vocal有发挥空间,又能保持概念的完整性。”
金成俊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我有想过。”他的语速快了起来,“用复古迪斯科的律动做底,上面叠抒情摇滚的旋律线。这样副歌不会太炸,但有记忆点,不会太平。而且这样编曲的层次可以拉得很开,动态范围大,舞台效果好。”
“而且可以扩大成员们的词曲参与度。”尹珠媛补充,“加入个人心境表达,概念从公司企划叠加自传式情绪。拉近团队和概念的距离……”
两个人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
金成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地记。
“专辑曲目排布Intro《Born Fire》用独白开篇,讲火焰诞生,定下整张专辑世界观。”
他记完这些,又划了几下屏幕,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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