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引起贾母兴趣，贾母也看向薛姨妈，“这话是说蟠儿的亲事有信儿了吗？”
薛姨妈笑道：“倒确实看上一户人家小姐，只是——”
贾敏却在旁边轻轻“咦”了一声，打岔道：“说起蟠儿，我倒想起来了，他当年与姑苏甄家女婿冯家的案子，便是明玉的夫家如今的京兆尹柴大人办的。当日蟠儿在金陵也是霸道了些，闹出人命，柴大人与我家老爷交好多年，忙忙写了书信讨教主意，我们老爷听说是太太的亲外甥，忙不迭给柴大人去了信，让他按下此案，这才有后来金陵府尹大人顺利结案的。”
贾敏端着茶慢悠悠吹了口浮沫，“如今的冯家在金陵也站稳了脚跟，结的亲家甄家与我家一直交好，前日还写信提起家里当年死去的仆人后人无依无靠，来府里讨生活的事！冯家厚道，又厚厚给了那家人一大笔银子，人家才没继续闹去。这事儿，姨太太可知晓？”
薛姨妈求助地看了眼王夫人，见王夫人不愿回话，只好讪讪解释：“蟠儿当初并未打死人，都是以讹传讹，那是家里仆人失手打的，这案子都已结了，板上钉钉。”
“我也是这话呢！”贾敏笑着，眼底却殊无笑意，“你们可知道？前几日琏哥儿巴巴地来找我，说那府里珍哥儿媳妇的妹子要嫁人，珍哥儿托付他寻个叫柳湘莲的，要将妹子配给他。我还说这姓柳与我家什么干系？再与润哥儿一聊，才记起来，那年在金陵，便是那位柳湘莲少侠亲眼所见金陵街头打死人的案子，他便是那个目击证人，只事后飘然离去，官府未寻得他。柴大人当时才以证人不足为由，将卷宗封存留做疑案，这才有后续的运作，将故意打死人的案子结作仆人吵架互殴致死。”
“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琏哥儿才想睡觉，便有人送枕头。不日琏哥儿出京公干，在郊外的驿站便当头撞见回京的柳湘莲。”
贾敏笑眯眯地，“我多日未见姨太太，所以今日见着了赶紧与你说一声。那柳湘莲既入了京，听闻柴大人要升大理寺卿，这些日子叫蟠儿收敛着些，可千万不要在京里露头，别叫人钻了破绽，将旧案翻到大理寺。那时又经了柴大人的手，这一次怕是不会留情了。”
薛姨妈已完全听懂了贾敏的威胁——林家与柴家是世交，又是亲家，整治一个薛蟠手到擒来，若薛家闹什么幺蛾子，林家怕是不会顾贾府的脸面，直接拿办薛蟠。
薛姨妈也深知自己儿子薛蟠的为人。若她想撮合薛蟠和黛玉的亲事，只能将黛玉的名声与薛蟠绑在一起，林家为了女儿家名声不得不从，才有可能。她与王夫人商议的计策，就是先在老太太这里最热闹时提起薛蟠给黛玉送私礼的事，表面上将薛蟠骂一顿，实则是将黛玉与薛蟠绑上儿女私情的暧昧，然后再跟金玉良缘的谣言一般，经由贾府这些刁钻婆子的嘴四处传扬开来。
黛玉的名声坏了，那时就不怕老太太和贾敏不依了。
不想还没等她们开口，贾敏却在这处等着她们。
薛姨妈望向王夫人，王夫人其实并不想管薛蟠的事。薛姨妈说让薛蟠求娶黛玉，她虽然知道好处多多，却也知道毫无希望，别说老太太、贾敏不肯，怕是贾政都不会依。
所以，她乐得贾敏亲自出面让薛姨妈死心，于是假装咳嗽，端起茶碗喝茶，回避薛姨妈的目光。
薛姨妈求助无门，只能咬牙往肚子里吞，强笑说：“谢谢姑太太提醒，我这就回家约束蟠儿，让他少出门惹是生非！惹人讨厌！”
贾敏一直斜歪着眯着眼睛，任由鸳鸯捶着腿，似乎睡着了。
薛姨妈又勉强闲话了几句，便告辞而去。
薛姨妈一走，贾敏便对老太太说：“颦儿病态一直未大好，润玉也要安静读书，我看着我们住的那院子离梨香院太近，他们家那边做生意，跟各处闲杂人等常来常往，日日吵吵闹闹的，听着不大像话。所以我想求老太太一句，我们想搬出去单住。”
老太太微微坐起身子，并不言语。
范氏也凑趣笑道：“当初我们家因要与柴家结亲，要在京中购置房产，但我们自己家是不能在丞相胡同这里购置房产的，还是拖了大哥家的福，一起买了连着的两栋宅子。太太家的那处房屋我都派人打扫过了，该添置的也都添置了，什么都不缺，若是去住，一切都便宜。”
贾敏笑着谢过范氏，才道：“那处房子虽不大，好在雅致安静，虽不及府里宽阔，离这处也就两条街，老太太若想见玉儿两个，来往也极为方便。亲戚家，关系再好，自然也没有总混在一处的理。”
老太太看向王夫人，“你说的也在理，但你们母子，又没个男人当家，独门立户的总是不便，我意思还是留府里，大家照应方便。太太你觉得呢？”
王夫人巴不得林家赶紧搬走，这样便不会招得宝玉连日称病不上学，一心只往听香院跑。但老太太这么明显地留人，她还能赶客不成？
“姑太太说的固然在理，但一家骨肉住一起，互相照应自然是最好的。”她说得勉强，眼睛望着贾敏，希望她能再坚持下。
不想贾母却道：“虽说亲戚家不能总住一起混着，我知道你家也不缺，但我们家向来好客，姨太太家住了这么些年，我还苦留不让去呢，你倒跟我讲这些生分的话！再说我要生气了。”
“老太太骂得是，是女儿孤拐了。”贾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倒也不是旁的，只是那薛家大爷莽撞，颦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住得太近了终究不便。我听着上年还有爬墙看雪景掉落我们院子的怪事，这些话传开来，终究于家风有碍。”
这话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贾母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方才贾敏对薛姨妈那番敲打，她哪里听不出来？
这个王夫人太糊涂不知事！
先时她便吩咐过林家一家进京，要住在离她正房近的听香院，暗示王夫人让薛姨妈一家搬走，但王夫人就是装聋作哑，如今倒是让贾敏亲口提出来！
王夫人还在那里打马虎眼，于是贾母只好开口，“既如此，太太便安排让姨太太他们挪一挪罢！”
这是直接赶人的话了。
王夫人到现在还在装不懂，于是道：“上年趁着修院子，将府中西北角那处破败的院子也修了起来，那便让姨妈他们搬那处罢！”
贾敏低头喝茶，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贾母怔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你去办罢！”
第76章 亲事耻
黛玉带着明玉回到听香院。
明玉生性依旧爽利， 才跨进院门，便攥住黛玉的手，口里连连念叨， “瘦了，瘦了。”一面又解开随身包袱， 取出好大一包南边捎来的蜜饯果子， 尽数摊在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雪雁立在一旁瞧着， 目光死死黏在那盘果子上。
紫鹃见了，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雪雁方才按捺住伸手的念头。
明玉嘴里不停， 絮絮说起备嫁的种种琐事， 绣嫁衣， 理妆奁， 还有学着家里规矩时受的那些苦楚。
又提起柴凌云私下托人送来一对白玉簪， 偏生被她母亲撞破，她臊得躲在房里，两天不肯出来见人。
讲到此处， 她拿手捂住脸面，笑得肩头不住晃动。
黛玉也被逗得， 笑得两颊泛上一层薄红。
明玉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可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你的秘密可不能瞒我！”
黛玉推辞说：“我哪里来什么秘密？”
明玉作势要拧她的脸， “你再不老实交代，我可要罚你啦！”
黛玉躲闪，两人闹了会儿，黛玉这才悄悄与她说了梦里见过一个奇怪男人的事。
两人悄悄叽咕许久， 也没得出一个定论。
明玉再三确认，“这些年你见过的外男也就你那宝二哥哥和那位贵人，也没旁人，都不是他俩，那你到底想谁呢？难不成你上一世是个仙女儿，有男仙下凡来寻你不成？”
黛玉啐了她一口：“你一个定了亲的人，怎么比我还疯。”
“又不是我梦见莫名其妙的男人！”明玉回嘴。
黛玉拦着她，“小祖宗你小声些！”
明玉便压低了笑，安静了一瞬，牵着她的手道：“不管是谁，反正若有机缘总能见到的吧！缘分自天定。你瞧我，自小与柴凌云不对付，到最后还是他、他开口的呢！”
明玉羞红着脸，却是一脸幸福。
黛玉也知道她和柴凌云怎么过来的，也跟着她笑，是祝福的笑，“你们这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就期待你的冤家早点转过脸来，给你瞧瞧是个什么模样！”
黛玉与明玉对视，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又在窗下笑作一团。
窗外那架枯藤被风摇着，簌簌地响了一回。
日光从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谁打翻了满把的金箔。
另一边薛姨妈回至梨香院，贾敏方才说的一番话还未曾在心里捋顺，外头又有王夫人派来的小丫鬟进来传话，催他们早些挪房子，她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顺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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