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那几个字他其实早就想好了，但被问到的时候那口气还是没能立刻接上来，像是喉咙里堵了一道正在被他自己翻越的坎
郭城宇侧过头来，声音放轻了，“是没想好吗？”
吴所畏定了定神，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无畏艺术装置”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她点了点头，“这名字可用”，然后又拿出几份文件递出来，指了一下需要签字的位置，吴所畏低头逐一签好
工作人员把回执递给他们，说了一句“营业执照等一会儿才能拿，你们可以去后面刻个公章”
半小时后，所有的程序全部走完了
吴所畏把营业执照从窗口递回来的文件本里抽出来，那张薄薄的纸面上印着【无畏艺术装置】的字样，左下角盖着一枚崭新的公章，朱红色的印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指沿着那行字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但他的眼神在这一刻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像是透过那张纸看到了另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望的世界
郭城宇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知道那道恍惚需要它自己的时间
等吴所畏把那页营业执照仔细地收进文件袋里，抬起头来的时候，郭城宇才开口，声音不高，“我们回家？”
吴所畏勾了一下嘴角，“好”
两人刚走出便民中心的大门，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吴所畏看了一眼屏幕，是姜小帅，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已经急促地传了过来，“大畏，我这临时有个手术观摩，不知道几点结束，晚上就不回来了”
话说得很快，像是在某个需要立刻转身去做另一件事的间隙里挤出来的，没等吴所畏回话，电话就挂了
吴所畏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而旁边郭城宇把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嗯”了一声，那头池骋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带着持续的疲惫，“问题找到了——但新架构的模块都废了，我得在这跟他们重新搭建，晚饭你们吃吧，别等我了，我回来估计会很晚”
郭城宇问了一句，“要我给你点个餐吗？”
池骋说，“不用，刚子会弄好的”，然后电话就挂了
郭城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侧过头来的时候吴所畏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开口问，“是谁来的电话？”
又同时回答，“池子”、“小帅”
同时停住，然后又同时笑了
吴所畏接过话茬，“池骋打电话来什么事？”
郭城宇说，“他晚上回来得晚，让我先跟你们吃饭”，他反问，“小帅呢？”
吴所畏说，“他临时有个手术观摩，听着挺急的，还说不知道几点结束，晚上就住宿舍了”
郭城宇怔了一下，“那就剩我俩了？”
吴所畏耸了一下肩，“是啊！”
郭城宇笑了一下，问，“那你晚上想吃啥？我带你吃大餐”
吴所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啥想吃的——咱回家吧，家里有啥吃啥”
郭城宇点头，“也行”，他顿了一下，问，“你要不要跟我车回去？”
吴所畏摇头，“明天还得开车回学校，我们分开回吧”
郭城宇点头说“好”
两人在便民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分开，各自走向各自的车
日光正从头顶偏西的方向斜下来，把两辆车的影子在路面上拉成方向不同的形状，随着车门先后合上的声响，两辆车从相邻的车位驶出，汇入了午后同一条返回的车流中
...
车在碧溪湾楼下停稳的时候，日光已经西斜到了楼群的缝隙之间，在路面和绿化带边缘铺了一层正在变暗的暖色
吴所畏先进了门，把文件袋里的营业执照、公章、回执和几份附属材料逐一放进了客厅边柜的抽屉里，又把抽屉合上，手掌在柜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郭城宇跟着他后面进来，他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蹲下去看里面的东西
冷藏室里码着几样食材，冷冻层里搁着两块牛排和一盒没开封的意面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咱吃西餐呗”
吴所畏正从柜子里直起身来，闻言点了一下头，“都行”
郭城宇又问了一句，“想不想吃甜品？我做个双皮奶”
吴所畏说“好”，然后补了一句，“需要我帮忙吗？”
郭城宇摇头，把牛排从冷冻层拿出来，放在水池里隔着密封袋冲水，“不用，我很快”
他确实很快，牛排解冻的间隙，他把意面的配料切好了——蒜末、洋葱丁、几颗小番茄对半切开，又从冰箱角落里翻出一小把罗勒叶，冲干净了放在案板上
牛排腌上之后他开始煮意面，同时用另一口锅把番茄和洋葱炒出了汁，厨房里很快升起一层被黄油和蒜香浸润的暖意
双皮奶被放进了冷藏室
吴所畏从客厅走过来的时候，两份牛排已经摆上了桌
白色的圆盘里，牛排切面整齐，边缘焦脆，中心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意面被卷成两个整齐的螺旋放在牛排旁边，面上撒了一层细碎的干酪——摆台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吴所畏从厨房里拿出了两套刀叉，摆在了盘子的两侧
郭城宇看了一眼餐桌，又转身从厨房的柜子里抽出了两瓶红酒，顺手都打开了，放在了桌面靠里的位置
吴所畏看着那两瓶酒，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开红酒了？”
郭城宇勾了一下嘴角，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庆祝你工作室落地”
吴所畏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那必须得喝一个”
郭城宇把红酒倒进两只杯子里，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下去，在杯底聚成一小片安静的湖面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吴所畏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杯，“提前祝吴总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吴所畏举起酒杯，跟他的杯沿碰了一下，声音里满是上扬的轻快，“借郭董吉言”
两人都抿了一口，郭城宇放下杯子，朝吴所畏的盘子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快尝尝牛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所畏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比了个大拇指，含糊地说，“很嫩，很好吃！”
郭城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些，“你喜欢就好”
两人就这么一口红酒一口牛排一口红酒一口意面地吃着，餐桌上的节奏不快，但也没有冷场
窗外的光线从橙红慢慢转成了深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边缘铺开一道细窄的亮线
郭城宇切了一块牛排，嚼完咽下去之后像是不经意地开口了，“怎么会想把工作室取名叫无畏艺术装置？”
吴所畏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切下一块，声音放得比刚才含糊了一些，“别人帮我想的——说我名字叫吴所畏，本来就有无所畏惧的意思”，他的叉子停在盘边，“他希望我大步往前走，不要害怕前面的困难，有…”他突然收住了话头，像是在那道句子的末端碰到了一道不该被翻开的边界
他举起酒杯跟郭城宇碰了一下，语气带了点被刻意放出来的调侃，“怎么，这名字不好吗？”
郭城宇抿了一口酒，不动声色地说，“怎么会——这名字跟你太贴切了”，他放下杯子，叉起一颗小番茄送进嘴里，像是随口一说，“感觉这人很了解你啊！我们认识吗？想跟他交个朋友”
吴所畏的神色在那一刻又怔了一下，然后他很快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带着正在被重新调整方向的轻，“也不知道小帅跟池骋他俩现在吃没吃饭”
郭城宇没有继续追问，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下去，“池子估计吃了吧，刚子在旁边——帅帅就不清楚了，一台手术观摩应该没有那么快结束吧”
吴所畏说，“当医生也蛮辛苦的”
郭城宇附和了一句，“确实辛苦——也不知道帅帅怎么想着要当医生”
吴所畏其实已经有些微醺了，酒液在血液里慢慢铺开，把他那层平时维持得很好的防线泡软了一点
他的话没过脑子就从嘴里出来了，“他本来也没打算继续做——要不是想自我了断的女生的妈妈打电话求救，他也…”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嗡地响了一下——这一世的姜小帅还是个学生，怎么会去救人！
他对上了郭城宇平静的目光，那双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说完，又像是已经从那半句话里读出了比他预想中更多的信息
吴所畏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然后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声音带了点被刻意放出来的含糊，“怎么这么热”
郭城宇的视线从他那道被扯开的领口下方滑过去——锁骨的位置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尚未完全褪去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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