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停顿片刻,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门外的年轻男人,“他说不是,他说只是来看看。”
具承正皱紧眉,“他没有问这个铁盒?”
“问了。”
“那为什么没拿?”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告诉他,载民说过,除非两个人一起回来,否则不能给。”
咖啡馆里忽然安静下来,“两个人?”李郑宰问。
老人点头,“载民和林小姐,他说他们两个,少一个都不行。”
林夏玲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母亲不可能再回来,具载民也失踪了,所以父亲即使知道铁盒存在,也永远不可能满足当年留下的条件。
“那后来呢?”她问。
老人慢慢坐下来。
“那个姓林的年轻人听完,站了很久,我以为他会生气可他没有,他只问我,能不能看看307,我说可以。他在里面待了一夜,晨光出来的时候,他才下来。”
老人看向桌上的信,“走之前,他说既然这是他们留下的,就按他们说的办。”
秘书不解,“可是后来,他又把整个307搬走了。”
“对。”
“那他为什么把这个铁盒留在这里?”
老人没有回答李郑宰却忽然明白了。
“因为这个铁盒,不属于307。”
众人看向他。
他把视线落在那个墨绿色铁盒上。
“307是三个人共同待过的地方,林会长可以把房间带走,但这只铁盒,是具载民单独交给老板保管的,他没有资格拿。”
具承正低头笑了一下笑意有些苦涩,“像他会做的事。”
林夏玲抬眼,“我父亲?”
“嗯。”
具承正望着那封信,“年轻时候的林成赫,最讨厌别人破坏规则。”
“载民以前说,他这人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最守承诺,守到让人烦。”
林夏玲没有说话,这和她认识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确实守承诺,只不过有时候,承诺本身会变成一堵墙,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她将信封翻过来,封口完整,红色火漆早已经干裂,上面压着一个很浅的印记,不是韩家的姓氏,也不是林家的标志,是一片银杏叶。
她的手指停住,母亲喜欢银杏树,那张旧地图旁边,也写着让她去看看银杏树是否还在。
这封写给父亲的信,为什么会盖着母亲的印记?
“这不是具载民一个人留下的。”林夏玲轻声说。
具承正抬眼,她把信封翻给他们看,老人看见那枚银杏叶火漆,神情忽然变了,“是她,我见过这个她在出版社做翻译的时候,给私人信件封口,就用这个印章。”
具承正盯着那枚已经模糊的银杏叶,“所以信是载民写的。”
李郑宰接道:“但由林夫人封起来。”
三个人共同留下的东西,收信人却只有林成赫,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林夏玲慢慢把信放回桌上,“不能在这里拆。”
具承正看向她,“你想把它带回首尔?”
“嗯。”
“给林成赫?”
她停顿了一下,“先问他愿不愿意看。”
具承正忽然笑了,“等了十多年,终于拿到弟弟留下的信,你让我回去问一个可能知道真相却一直闭嘴的人,愿不愿意看?”
他的声音并不高,可那点压了太久的愤怒已经露出来,林夏玲看着他,“这是写给他的。”
“载民是我弟弟。”
“所以您更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空气骤然绷紧,具承正站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他的选择?”
“他选择相信林成赫。”
“结果呢?”
“他失踪了。你母亲病死了。而林成赫活到现在,守着百盛园,守着所有秘密,还能坐在首尔告诉我们不要查。”
“我不想再尊重他的沉默了,至少十七年了,我尊重得够久了。”
他伸手要拿信,林夏玲先一步按住,两个人隔着桌面僵持,李郑宰站在旁边,没有立刻劝,因为他知道,任何一句轻飘飘的“冷静一点”,都不能解决具承正这二十七年的痛苦。
“具导演。”林夏玲声音依旧很稳,“我理解您。”
“你不理解。”
具承正眼睛发红,“你至少知道你母亲死在哪里,至少参加过她的葬礼,我连载民的尸体都没见过。”
这句话落下后,林夏玲的手指微微一顿,具承正盯着她,“你让我再等?”
“等林成赫愿意说?如果他一辈子不愿意呢?那我是不是也要陪他守一辈子?”
咖啡馆里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老人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秘书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李郑宰终于走过去,站到两人中间。
“导演。”
“你别劝我。”
“我没打算劝。”
具承正抬眼看他,李郑宰把目光落到那封信上,“信可以拆。”
林夏玲看向他,他继续说道:“但不是现在。”
具承正冷笑,“有什么区别?”
“有。”
李郑宰的声音很平,“现在拆,是因为我们害怕来不及,“回首尔以后,当着林会长的面拆,是让他不能再躲。”
具承正沉默了,李郑宰看着他,“您要的不是一封信是一句回答,信里就算写了全部真相,林成赫不开口,您心里还是会怀疑。倒不如把这封信摆到他面前。”
“问他,具载民当年为什么信他,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具承正脸上的怒意慢慢凝固,他当然知道李郑宰说得对,可知道,并不等于甘心,十多年太久了。
久到他早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待任何一个明天,林夏玲松开按着信封的手,“我会让父亲见您。”
具承正看着她,“你保证?”
“我保证。”
“如果他不见呢?”
“那我会当着您的面拆开。”
具承正沉默很久,最后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好。”
他说,“最后一次。”
“我再信一次林家的人。”
林夏玲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她只是拿出一只新的防潮文件袋,把那封信、黑色笔记本和电影胶片分别装好。
秘书在旁边登记,“录音目录呢?”
“也装进去。”
“那盘母带?”
林夏玲看向老人,老人点头,“带走吧,它在我这里放得够久了。”
具承正却拿起那本录音带目录,一页页翻过去,前面是日期地点,采访对象,大部分都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翻到最后时,他忽然停住,“这里少了一页。”
老人凑过去,目录的倒数第二页被人整齐撕掉,只留下窄窄一道纸边,“以前就这样?”
老人摇头,“我没看过。”
具承正把目录侧向灯光,被撕掉的那页下面,有几道写字时留下的压痕,李郑宰拿起铅笔,像之前处理传真纸那样,轻轻在下一页涂抹。
一行行字逐渐浮现,不是完整句子,只有几个词。
K。
六月十八日。
最后采访。
成赫安排车辆。
最后一行压痕最浅,秘书把台灯移近。
李郑宰继续涂,几个模糊的字终于显现出来。
证人拒绝回韩国,房间里再次安静。
“K是谁?”秘书问。
具承正皱着眉,“载民的采访记录里,我没见过这个代号。”
老人却忽然转身,他走到相册旁,把最后几页翻出来,“也许不是代号。”
他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Morning Rain门口拍的,具载民和林夏玲的母亲站在左边。
林成赫站在右边,而三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东明酒店的制服,胸前挂着名牌。
照片已经模糊,可名牌上的第一个罗马字母依稀可辨。
K。
林夏玲拿起照片,“她是谁?”
老人看了很久,“东明酒店的前台。”
“叫什么?”
老人摇头,“太久了,只记得大家叫她庆子。”
秘书立刻写下。
“K。”
“庆子。”
“东明酒店前台。”
具承正盯着那张照片,“如果她是证人,为什么不愿意去韩国?”
李郑宰看着目录上的日期,“因为六月十八日以后,具载民失踪了,她可能害怕。”
林夏玲却注意到另一句,【成赫安排车辆。】
“父亲想送她去哪里?”
老人忽然说道:“横滨。”
众人同时看向他,“那天晚上,有一辆车停在咖啡馆后门。林成赫亲自开的,车里就是这个女孩,我当时问他们去哪,他说送人去横滨码头。”
秘书神情一变,“坐船离开日本?”
“可能。”
老人望着照片里的年轻前台,“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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