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认识的人很多。” 男人笑了一下，“因为穷的时候都一起穷过。”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一点，他低头看向远处街道，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姐姐。”
“嗯。”
“其实我很久没回来了。”
林夏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道尽头是一家便利店，招牌已经旧了，玻璃门上贴着打折海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就是那里。”
男人轻声说，“我以前打工的地方。”
准确的说是第一次兼职的地方，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过去，冬天下午的阳光落在屋顶，空气里有面包店和鱼糕摊的香气。
路边偶尔有老人坐着聊天，整个世界慢悠悠的像被时间遗忘。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天空开始泛出灰蓝色。宴会厅里的人陆续散去，新郎新娘站在门口送客，脸都快笑僵了。李郑宰原本也准备离开，结果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臭小子！”
“啊？”
“走什么走！”
老店长站在二楼楼梯口，叉着腰，“结婚的是我女儿，不是你女儿。”
“你比我还忙？” 整个大厅瞬间笑成一片，李郑宰捂着额头，“叔。”
“滚上来。”
“……”
“还有林小姐。”
“您也来。”
二楼是店长家，很典型的九十年代韩国家庭，木地板地暖，老电视机，墙上挂着全家福，还有一些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厨房飘来炸酱面的香味，窗外则是慢慢落下来的雪。这种地方林夏玲从来没有来过，不是看不起而是真的没有机会。
她从出生开始，接触的世界就是另一种样子，可偏偏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并不觉得不自在，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饭桌很快摆满，烧酒炸酱面，炸鸡年糕，还有各种家常菜。老店长女儿给大家倒饮料，李郑宰则被几个老熟人围在中间，像个被审问的犯人。
“听说你最近火了。”
“没有。”
“放屁。”
“真的。”
“电视都天天放你。”
众人又笑起来，酒过三巡，话题开始越来越随意，忽然有人问：“林小姐知道吗？”
“知道什么？”
“这小子以前哭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林夏玲抬头，李郑宰差点把水喷出来，“呀！”
“呀什么呀。”
老店长直接揭短，“你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试镜大制作电影，记得吗？”
李郑宰：“……”
记得，太记得了。
老店长已经开始讲，“回来那天，半夜两点，我去仓库拿货结果看见这小子坐在纸箱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憋笑，李郑宰捂脸已经不想活了。
“导演骂得特别狠。” 老店长喝了口烧酒，慢悠悠继续，“说什么来着？”
旁边老板娘提醒：‘你不适合演戏。’
空气静了一下，这个时候的韩国演艺圈远比后来残酷，没有资源没有背景，意味着一次失败可能就是几年时间。
那时候的李郑宰刚入行没多久，满身热血以为努力就够，结果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老店长笑着说：“我还以为他会放弃，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跑去试镜了，跟疯了一样。”
旁边有人点头，“他一直这样认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夏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李郑宰的时候。男人已经有作品，已经开始被人认识，所以她从未见过那个失败的李郑宰，更没有见过那个坐在仓库里偷偷掉眼泪的年轻人。
而李郑宰坐在对面，耳朵已经红透，“能不能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很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
老店长直接翻白眼，“哭完还能继续的人比那些不哭的人厉害。”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没人反驳，毕竟这是实话。
吃完饭后老板娘忽然站起来，“等一下，我有东西。” 说完转身跑进卧室，几分钟后抱着一本厚厚相册回来。
相册很旧，边角磨损严重，明显翻看过很多次，老板娘笑眯眯放到桌上，“来。”
“给林小姐看看。”
李郑宰脸色瞬间变了，“不要。”
“闭嘴。”
“……”
相册打开，第一页九十年代初，胶卷照片特有的颗粒感扑面而来，年轻的李郑宰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宽大的夹克，头发乱七八糟瘦得吓人却笑得特别张扬。
第二张，搬货。第三张，骑摩托。第四张，睡在仓库折叠床。第五张，啃泡面。
整本相册像一段人生，记录着那个还没成为演员的年轻人。
穷，狼狈，却永远在笑。
林夏玲一页页翻过去，动作很慢直到某张照片时才停住。
照片里二十岁出头的李郑宰坐在便利店门口，夜色很深，旁边摆着两箱饮料，脚边堆着剧本，他仰头看镜头，笑得肆意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瞬间林夏玲忽然有些恍惚，因为照片里的少年和现在的男人重叠起来却又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未来模糊生活艰难，可眼睛里却有一种近乎莽撞的希望。
她看了很久久到李郑宰都有些不自在，“姐姐。”
“嗯？”
“别看了。”
“为什么。”
男人耳根发红，“太傻了。”
空气静了两秒，林夏玲却轻轻开口，“不会。”
“什么？”
“挺好看的。”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一秒所有人开始起哄，李郑宰直接捂住脸，彻底说不出话。
可能是过往的照片里便利店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离开前李郑宰带着林夏玲去他以前兼职的便利店，便利店不大，推开门时，门口铃铛发出清脆声响，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抬头看见李郑宰，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呀。”
“真的是你。”
“好久不见。” 男人也笑，“老板娘。”
“臭小子。” 女人绕出来，用力拍了一下他肩膀，动作熟练得像家人，“上电视之后就不回来了。”
“太忙了。”
“借口。”
“真的。”
老板娘翻白眼，然后才注意到旁边的林夏玲，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这位就是那个？”
李郑宰耳朵有点红。
“嗯。”
老板娘立刻笑得更开心，“比电视上还漂亮。”
林夏玲难得有点不自在，礼貌点头，“您好。”
“欢迎欢迎。” 女人一边说一边把两人往里面带。
两个人挑了些想要买的东西，绕了一圈看到仓库，就是便利店后面有个小仓库，空间不大，堆着纸箱还有旧冰箱。角落摆着一张折叠床，李郑宰站在门口忽然安静下来，“以前我就在这里睡。”
林夏玲微微一怔，“睡这里？”
“嗯。”
“没钱回家？”
男人笑了，“有时候最后一班车赶不上，老板娘就让我住。”
空气忽然安静，她看着那个小小仓库甚至有些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如今被无数导演追着递剧本的男人曾经就睡在这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一张折叠床一盏灯，然后撑过一年又一年。
两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灰尘，李郑宰低头笑了一下，“是不是有点丢人。”
“为什么。”
“感觉很寒酸。”
林夏玲沉默片刻，然后说：“不会。”
“真的？”
“嗯。”
她看着那张旧床，声音很轻，“如果没有这些，也不会有现在的你。”
男人愣住，然后慢慢笑了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漫出来，温柔得不像话。
回程时已经接近傍晚，天空渐渐暗下来，首尔街道亮起路灯，车里很安静，司机专心开车，秘书坐在副驾驶，后排只剩他们两人，李郑宰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姐姐。”
“嗯？”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差不多。”
“失望吗？” 林夏玲转头，“为什么会失望。”
“因为很普通。”
空气安静几秒，然后她淡淡开口：“普通有什么不好。”
男人愣住，林夏玲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声音很平静，“我从小接触的人很多。”
“有钱的，有权的，聪明的，厉害的，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喜欢。”
车辆驶上汉江大桥的时候，天空灰蒙蒙一片，远处高楼灯火亮起江面却是一种近乎沉默的黑。
风吹过桥面，车流开始变慢，然后一点一点停下来，红色尾灯连成长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前面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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