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回答,“胶片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你应该知道。”
“你父亲骗了你。”林夏玲抬眼看向林成赫,他站在几步之外,听不见电话内容,却始终看着她的神情,“每个人都骗过我。”
“这不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电话另一端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很像你母亲。”
“你认识她?”
“认识。”
“她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远处那种类似海浪的声音更清晰了一点。随后,男人缓缓说,“你一直以为她死了。”
307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停滞,李郑宰的目光迅速落到林夏玲脸上,她没有动甚至没有立刻呼吸。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继续。”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静,“你不问我什么意思?”
“你会说,否则不会打这通电话。”
对方又笑了一声,“确实像她,林小姐你母亲的死亡证明是真的,葬礼也是真的骨灰同样是真的,可是那具身体未必属于她。”
林夏玲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电话线缠在她手腕上,像一根越来越紧的绳,“证据。”
“你想要证据?”
“对。”
“来十四号。”
“在哪里?”
“布宜诺斯艾利斯。”
“具体地址。”
“银卡会告诉你。”
“具载民呢?”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他在。”
具承正虽然听不到全部内容,却捕捉到了弟弟的名字,他立刻走近,“让他接电话!”
林夏玲把这句话重复过去,“具承正要和他通话。”
男人声音很平静,“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具载民已经不记得自己叫具载民。”
具承正的脸色瞬间变了,即使没有听清,他也从林夏玲的表情里意识到答案不好,“他说什么?”
林夏玲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的男人继续说,“想让他记起来。”
“就把证物307带来。”
“胶片?”
“胶片。”
“你们为什么要它?”
“因为里面有不该存在的声音。”
“金泰勋的录音?”
对方没有回答,“还有别的?”
依旧沉默,林夏玲的视线落在放映机上,胶片最后那句话被烧毁了。
所以真正重要的内容,不在他们已经看见的画面里,而在被烧白、被切断、甚至肉眼无法辨认的部分,“胶片还有隐藏内容。”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第一次停顿,极短,可她听见了,“看来。”
男人缓缓说道,“林小姐比我想象中聪明。”
“所以我说对了。”
“你也知道聪明的人通常活不久。”
李郑宰伸手,按住听筒下方,声音冷下来,“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足够愚蠢。”
电话另一边安静两秒,“李先生。”
“肩膀还疼吗?”
李郑宰的眼神骤然变冷,对方知道他受伤甚至可能看见了乐园洞发生的全部。
“你的人刀法不好。”
“下一次。”男人轻声说,“会更准。”
电话里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响动像有人打开了门。
随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有人拖着脚走过地面一步,停一下又一步。
具承正已经靠得很近,他似乎听到了听筒里的动静,“载民?”
电话那头,男人没有说话,几秒后另一个声音出现,很老很虚弱,发音含糊像很久没有说过韩语,“喂……”
具承正整个人僵住,林夏玲立刻把听筒递过去,“韩导演。”
具承正几乎是抢过去的,“载民?”
电话另一端没有回应,“载民,是我。”
“我是哥。”
“具承正。”
“你听得见吗?”他的声音越来越抖,“你小时候摔断过牙。”
“我拿胶水帮你粘。”
“你还记不记得?”
很长一段时间,电话里只有呼吸,具承正眼睛一点点红起来,“载民。”
“你说话。”
“随便说什么。”
“骂我也可以。”
对面终于传来声音,老人似乎在努力理解,“哥……”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具承正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林成赫伸手扶住他,他却立刻甩开,“是我。”
“载民。”
“真的是我。”
“你在哪?”
“我去接你。”
“你告诉我在哪。”
电话另一端,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像有人正在恐惧,随后那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不要……”
“来……”
具承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为什么?”
“他们是不是在旁边?”
“你别怕。”
“这次哥去找你。”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像身体撞到什么东西,老人痛苦地喘息,“载民!”
具承正大喊,紧接着刚才那个男人重新拿起电话,“确认了吗?”
具承正死死握着听筒,“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太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
“你想要什么?”
“胶片。”
“我给你。”
具承正几乎没有犹豫,林成赫猛地看向他。庆子也站了起来,可具承正像根本看不见其他人,“我把胶片给你。”
“放他走。”男人笑了,“韩导演,你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
“什么?”
“太容易被家人控制。”具承正呼吸一滞。
“当年的电话。”
“也是你打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你见过。”具承正皱紧眉,“我见过?”
“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认出来。”
对方没有继续解释,只留下一句话,“十五日。”
“布宜诺斯艾利斯。”
“银卡会带你们去十四号。”
“少一个人。”
“交易取消。”
具承正立刻问,“哪些人?”
男人一字一句说道,“林成赫,具承正,庆子,林夏玲,还有李郑宰。”
所有人都必须去,李郑宰并不是307调查组的人。甚至在他们开始调查东京之前,他与这段往事毫无关系。
为什么对方点名要他?
具承正还想追问,电话却已经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与此同时,307的灯重新亮起。
铁门外传来机械解锁声,所有设备也恢复运行仿佛刚才的黑暗,只是一场精确控制的演出。
具承正仍然握着听筒,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林成赫伸手,想把电话拿下来,具承正却没有松开。
“是他。”他说。
“是载民。”
没人质疑,他们都听见了那一声“哥”。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一种无法模仿的迟疑和痛苦。
林成赫低声问,“你确定?”
具承正猛地回头,“我不会连弟弟的声音都认错。”
“声音可以伪造。”
“那一句不是。”
“为什么?”
具承正望着他,眼睛通红,“他小时候害怕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再叫我,三十年这个习惯没有变。”
庆子慢慢坐回椅子,她低下头像在强忍某种情绪,“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她重复了两遍,第二遍时,声音已经哽咽。他们无数次告诉自己,具载民也许活着,可希望太久没有证据,就会慢慢变成一种折磨。
如今终于听见声音,庆子却没有感到轻松。因为那个曾经总是笑着、总能记住别人喜欢吃什么的人,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记得了。
林夏玲走到父亲面前,“电话里的人说。”
“母亲的身体可能被替换。”
林成赫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神深了一层,“他原话怎么说?”
她完整复述,林成赫听完,沉默很久,具承正放下听筒,“你是不是早就怀疑?”
所有人看向林成赫,他没有否认,“葬礼之后。”
“我做过一次检测。”
“什么检测?”
“骨灰里残留的牙齿组织。”
林夏玲呼吸一紧,“结果呢?”
“损毁太严重。”
“无法确认身份。”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已经确认是母亲?”
林成赫看着她,“当时你只有五岁。”
“这不是答案。”
“我不想让你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所以您替我接受她死了?”
林成赫没有说话,林夏玲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一次次发现记忆并不完整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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