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烦恼的抓了抓发丝稀疏的头皮，手上编辑邮件的动作却没有因此而停歇。
“先生，您的杯面，请慢用。”
便利店的工读生将热气腾腾的杯面端到加藤面前，加藤也就不再糟蹋本就不健康的头皮了，写完最后一字，将邮件发送出去，加藤将自己短暂的从恭田丽子的调查中抽离出来。
嘴里吃着面，加藤的眼睛盯着玻璃外空旷的马路发呆，心里不知为何怀念起年轻的时候来。那时候，无论是体力，还是脑力都处于巅峰，还总是有股不服输的劲头。现在，这股劲头还在，体力和脑力却再也跟不上了。
就在此时，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一步三晃的从加藤面前走过。
应该是上班族，加藤看了那人一眼，心里想。他正准备继续吃面，却见那人的身体晃了晃，就像强风中抖动的树叶一样。随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咚的一下倒在了地上。
加藤猛地站起来了，高脚凳的凳脚在瓷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正在整理货架的工读生的注意力。
“怎么了？”对方疑惑的望过来。
“外面有人晕倒了！”加藤大声说着，朝便利店外跑去。
“唉？！”听加藤这么说，工读生也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追了出去。
门外，那个人歪倒在地上，刚走近就能闻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明显的酒气，公文包掉落在一边。
加藤探出手指，放在那人的鼻下，几秒钟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只是睡着了而已。”
“太好了。”身后的工读生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要不要把他搬进店里？”
工读生站起来，看了看偶尔有车行驶过的马路，提议道。
“好啊。”
担心那人被冻死，或者是被来往的车辆撞到的加藤和工读生合力将此人挪进了便利店。
“不用担心。”加藤临走时，工读生这么说：“我要一直工作到早上七点的，我会照顾他的。”
“麻烦你了。”加藤不好意思的看着尚且年轻的工读生，摸摸头，走进了寒风。
这大概就是田中所说的路寝族吧。白天在公司努力工作，晚上明明加班到很晚，还要接着应酬。疲惫加上醉酒，却又因为家庭的负担舍不得打车费，一个不小心就在路上睡着了。
因为性格原因，很少遭遇过下班后应酬喝醉酒的加藤却意外的理解到这些路寝族的困窘。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他问自己，是回家休息，还是继续盘查。要不去恭田丽子常去的那家美容院碰碰运气吧？
正当加藤犹豫不决的时候，手机响了。
23|22 无法泅渡的童年
时不常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它像一盏灯，照亮了人类最绝望的那一个瞬间。
“父亲当场死亡，母亲还在昏迷中。”
这是西村美希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包含的每一丝曲折都使听者和说者触手可及，却暧昧不清。
几天之后，这句话变成了：你父亲当场死亡，母亲死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同时，也被前来的警察和社会福利员工记录进了档案。
西村美希成了孤儿。
由此，可以回想起另一件事，一件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故。她的父亲带着刚刚确认怀孕的母亲和她一起外出，半途中，她的母亲突然拽住她正在开车的父亲，说：“亲爱的，我的肚子里感到很古怪。”
她的父亲当即调转了车头，导航告诉他，一家医院就在他们所处位置的两英里之外。她焦急的父亲试图超过一辆大卡车，他使劲按喇叭，可卡车仍旧盘踞在道路中央，他试图从左面超车，可此时迎面驶来几辆车，他只好又朝右边驶去，脚挪到加速器上并且踩了下去。最后一刻，她父亲听见妻子的尖叫，路边的电缆管道被卡车挡在了他视线的盲区里。什么都来不及了，轮胎下的沥青发出刺耳的声响。只听见轰隆一声，眼前只余一片漆黑。
“可怜的孩子。”社会福利工作者说道。西村美希扭过头去，一个中年女子站在病床旁边，脸上挂着麻木的同情，乏味的像罗森便利店保鲜柜里摆放着的速食猪排饭，上面贴着折价的标签。
“听得见我说话吗？”医生微微俯下身。
这个孩子自从醒来便不哭不闹，却也不做回应，自始至终游离在那句话的边缘。
“你明白我们刚才和你说的话吗？”
“嗯。”
西村美希哼了一声，那句话在她看来就像大人的西装皮鞋一样，一尘不染，光鲜亮丽，却肤浅没有温度。
“我们是说，你的父母都死了。包括你未降世的弟弟。”
医生与社会福利工作者对视一眼，重复道。
“嗯。”
“死了，就是，离世的意思。”
“嗯。”
医生和社会福利工作者走了，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像是被线牵扯的木偶，急匆匆的离开。社会福利工作者临走时，对西村美希说：“我很快就来接你。”
“去哪里？”她问。
“你的新家，到时候就知道了，那里还有许多漂亮的小姑娘，是个很温馨的地方。”
西村美希藏在被子里的双手攥紧了床单。
出院的时间到了，有人去了她家，她原本的家，帮她收拾了行李，衣物在行李箱里团做一团，像腌坏了的菜叶。
车在孤儿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怎么样？漂亮的大房子！”
“嗯。”
的确很漂亮。
无数政商名流为这里捐出金钱，来堆砌自己的声名，供养自己的良心。同时也给这里带来了傲慢。这座大屋子就这么矗立在那里，挺胸抬头，姿态中带着一丝不耐，雕花的栏杆后面有一个巨大的花园，栏杆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保持安静。大门缓缓打开，车顺着打开的通道朝前驶去，后视镜里映出牌子的反面，上面写着如下这行字：好孩子从不爬墙。屋子里面，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仿佛有人用纤细的黑色线条凌空勾勒出了每扇门窗的轮廓，让整栋房子从背景中凸显出来。
“抱歉！”
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子朝他们匆匆走来，系着金色链扣的黑色皮鞋在光洁的地板上碰撞出声响，让人联想起巴浦洛夫。
“你就是西村美希吧？”
“嗯。”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我是这里的院长，你以后可以叫我宫部夫人。”
院长在西村美希面前蹲下身子，当她的手触碰上女孩柔嫩的脸颊时，女孩明显的瑟缩了一下。院长站起来，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大人，然后对社会福利工作者说：“能麻烦你帮忙吗？带美希去她的新房间，我很快就到。”
西村美希被牵着手这座漂亮的，空荡荡的大房子深处走去，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高大明亮的窗户，依稀觉得不安，这座漂亮的房子像一个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正在她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她想用手按住心脏，按住那里面一直在扑腾的东西。
“抱歉。”
直到西村美希的身影完全消失，院长才扭过头来，令人觉得神奇的是。虽然她在说话时嘴唇几乎一动不动，却仍然始终让人觉得她在微笑，尽管她其实并没有在微笑。
“请问你们是？”
小田切从西装里掏出证件。
“啊！我明白了，请随我来。”宫部夫人恍然，立刻调转身体，摆出邀请的姿势，“抱歉，今天总有一些记者在附近转悠。所以我总有一些警惕，这里的孩子很脆弱。”
宫部夫人推开办公室沉重的木头大门，“请进。”
他们鱼贯而入，宫部夫人关上门，走到桌子的那一面书架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书架的隔档玻璃门，在一排排整齐的资料间翻找了一会。
“请。”她将一个文件夹抽出来，端端正正的放在小田切面前。文件夹的扉页上写着「栗坂阳太」四个字。
小田切打开文件夹，细细看着。其中文件总共就几张纸，很快便看完了，白马探从小田切手中接过。薄薄几张纸，寥寥数语，便囊括了一个人十多年的生命。这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会感觉到神奇的事情，在这间巨大的屋子里却显得那么的习以为常。
“其实——”宫部夫人突然开口道：“我相信警部先生也注意到了，栗坂阳太的资料是缺失的。”
最后一张纸从白马探的手中落入文件夹中，那是一张类似于货物签收单的证明。
“栗坂阳太并非一开始就被我们收容的孤儿。十年前，因为泡沫经济的破碎，厚生省削减了拨款，很多福利院都因为缺少善款，经营不下去而倒闭了。前任院长接受了很多从这样的福利院里出来的孩子，栗坂阳太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送来的时候，大概也就八九岁的年纪吧。”白马探问道。
“是的。”
“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是否就在这里工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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