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大概也不会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尽管陪酒女被冠上了公关这样好听的称呼。尽管没有出卖身体，还是有很多人认为我们是「不干净」的。给你说个故事吧，大概两年前吧，我这里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只是普通的工读生，为了赚取生活费利用课余时间做服务员的工作。大学毕业以后，找到了一份大企业的工作就离开了，那时候我很为她高兴。但是，三个月之后，她又回来了。我起初以为她只是回来看一看，谁知道她一杯一杯的喝，醉了之后哭着告诉我们。因为在酒廊打工的经历她被未来的婆家看不起，反对她和儿子的婚事。”
“那时候，我第一次词穷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却被架上火刑架烧死，这和教会对女巫的迫害有什么区别？！”
所有的杯子都被擦干净了，整齐的放在架子上，老板娘在加藤的对面坐了下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语气中袒露出来的悲愤的无力感让加藤汗颜。曾几何时，他也是未经别人同意便给别人贴上标签的人。在这个社会上，别人利用你干了什么事，或是对你做出什么评价，从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所以，再招女孩子进来的时候，我都会很认真的向她们提问：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在这里就算只是工作了十分钟，也会成为你未来数十年的污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真疼啊！”老板娘叹息着：“真疼啊！不断的削掉所有的棱角把自己塞进这个社会真疼啊！”
“是啊，真疼。”
22|21 饱食穷民
来者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
「上了年纪」是加藤自己的推断。片濑细君保养的非常好，大约定期都会去银座的资生堂美容院和沙宣的美发沙龙，细致的妆容也将人工无法消除的痕迹巧妙的藏了起来。但她一颦一笑间，这些痕迹还是会调皮的探出头来，像是在捉弄一起玩躲猫猫的小伙伴的孩子。
和穿着和服的老板娘不同，片濑脱下MaxMara的羊毛大衣后，里面是一件薄而贴身的羊绒衫，V字形的领口露出脖子。加藤瞄了一眼，默默感慨保养的可真好，连脖子上的皱纹也只有对方低头时才能隐约看出一点来。
“辛苦你了，从歌舞伎町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老板娘接过片濑脱下的大衣，小心的抚平褶皱挂起来。
“哪里。”片濑摆手，戒指上镶嵌的钻石熠熠生辉，“打出租车来的，我只出了钱，没出什么力。”
“想喝什么？”
“海带茶。”片濑翘起嘴唇，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新做的烤瓷牙，我可不想随随便便毁掉。”
接过老板娘端上来的海带茶，片濑才看向一直坐在一边不做声的加藤。
“就是你吧？那个想知道恭田丽子的事情的人。”
“你说的没错，就是我。”
“为什么呢？”
片濑歪了歪头，如果是年轻的女孩子做这个动作，就会被人称赞可爱，上了年纪的女人这么做只会被人翻白眼，可片濑不一样。加藤竟然因为她的动作而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纯真。
“因为被人委托了。”
“侦探？”
“不，我只是个调查员而已。贝克街小分队的那种程度？”
被片濑歪头的动作所挑逗，加藤的语调也活泼起来。若是田中在场，必定会大呼小叫的调侃一番，明明平时严肃的从不开玩笑的人，却因为漂亮女人的出现而做出异于往常的举动。
“福尔摩斯吗？没想到先生您竟然是个侦探小说迷呢！”
“兴趣罢了。”
见加藤一副不想多谈的模样，片濑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和齐藤丽子，啊她婚后改夫姓了，我和她是以同事身份认识的。你想知道什么？”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要问恭田丽子的过往吗？”
“需要问吗？”片濑掏出烟，为自己点上，叼着烟歪过头来睨着加藤。这个样子终于让加藤有了点身旁的女人是从事夜间营生的实感。
“恭田嗣郎杀妻的新闻已经成为爆炸头条了。不仅是网络上，只要打开收音机和电视，就可以很轻易的得到吧。”
“这么快？”
加藤对片濑的说法将信将疑，引得片濑的嗤笑。
“我说你啊，脱离社会多久了？是去冲绳的无人岛度假刚回来吗？”
一直依靠电视机和报纸获取消息的加藤的涨红了脸，“我是真的不知道年轻人说的什么推特要怎么用。”
“要跟上节奏呐，还没有死就被社会抛下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个社会是不会停下来等掉队的人的。”
说这话时，片濑看起来很轻松，像是在说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不知是不是幻觉，加藤却从片濑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悲伤之情。
“我需要调查死者生前的关系网。”加藤说。
“这样啊。”片濑点点头，“那我就从头说起好了。”
“那时候我在歌舞伎町的一家风俗馆里工作，我老家在四国，听不出来吧，在东京呆久了，连家乡都忘掉了。”
说这话时，片濑笑了笑，吐出一个青色的烟圈，接着说。
“第一次见到齐藤，是她被妈妈桑领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女孩子的模样，什么都不懂，被恶劣的客人弄得很狼狈。所以我就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告诉我，为了钱。那个时候，哪个姑娘不是为了钱才到风俗店里工作的呢？除了上风俗店里打工，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后来混熟了，才知道齐藤18岁就到了东京。但是，只是高中毕业，哪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只有打杂的选择，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
“想要在东京活下去哪有别人说的那么容易！吃穿住行，什么地方都要花钱。”
通过片濑的讲述，加藤已经能够勾画出齐藤丽子当时的窘境了。
就像片濑说的，在东京这个城市，哪里都需要钱，单靠微薄的薪资去支撑生活，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恭田丽子当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然后呢？她应该没在那里待太久吧，毕竟之后嫁给了企业家。”
“确实，”片濑点头，“齐藤的运气很好。”
“怎么说？”
“她遇到了一个贵人。”加藤迫切想要知道内情的样子愉悦了片濑，她咯咯笑起来，“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哟。”
“唉！”加藤泄气的锤了一下桌子。
“不过——”
“什么？！”
片濑故意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加藤焦急的模样，才慢悠悠的说道：“我记得那个客人姓松崎，是个在东大医学院读书的富家子弟，父亲是名古屋的企业家，房产也有很多。他和齐藤——怎么说呢？一见钟情？总之，他一见到齐藤就被彻底迷住了，还单独邀请齐藤出去玩。”
“那么是他是和齐藤结婚了吗？”
“怎么可能？！”片濑被加藤的猜想逗笑了，“那个松崎可是有未婚妻的！”
看着加藤震惊的模样，片濑说：“是松崎所工作的医院院长的女儿，松崎和朋友在我们店里玩的时候，他朋友用这件事当着齐藤的面调侃过他。”
“那——”加藤语塞：“齐藤是怎么离开的？”
“当姨太太啊。”
“···这也太——”
加藤张大了嘴巴，姨太太这种「职业」早在战后的几年间就销声匿迹了，转而变成了「第三者」这样更为现代化商业化的物种。
“别这么孤陋寡闻。齐藤成为松崎的姨太太以后就离开了风俗店，倒是松崎，依然是我们店里的常客。”
看来所谓的「一见钟情」也不过是对「见色起意」的矫饰而已，加藤这么想。
“不过，过了几年之后松崎就从歌舞伎町销声匿迹了。”
“是吗？怎么回事？”
面对加藤的疑问，片濑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别的人说，他家里破产了。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听谁说见过他，我猜大概是回老家去了吧。毕竟本性难移，喜欢花天酒地的男人就是蜜蜂，怎么都不会离开花丛的。”
片濑细君离开了。加藤也辞别了老板娘，独自一人顶着寒风走在东京空旷的街道里。他砸吧着嘴，品尝出一丝苦涩的味道。本以为会得到决定性的线索，没想到线索却在一处断开了。不过，这不就是世间常态吗？加藤对自己说，这样没有作用的自我安慰，他做了大半辈子。
加藤躲进一家便利店里，要了一碗杯面，一边等待面热好，一面翻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记满了他调查时的笔记。
暂且认为松崎的破产是事实，那么恭田丽子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松崎这样的花花公子，大多薄情寡义。除非那时候的恭田丽子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能够随心所欲的掌控男人。否则得到足够分手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如今的恭田丽子有此本事能够玩弄男人于鼓掌之中。但是根据片濑细君的说法，那时的恭田丽子还很青涩，不懂得如何与男人周旋。那么松崎破产之后，恭田丽子的经济来源就断了，她又是靠着什么谋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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