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张家,晋阳张氏虽不如王、郭两家显赫,却是晋阳最大的地主,手中田产遍布汾水两岸。晋阳的赋税账册,至少有三成攥在张家的账房里。你若想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张家这一关,避不开。”
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忧虑,皇帝都拿这些人没办法。“还有其他士族,这些人家,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在晋阳经营了几代人。你空降过去做他们的父母官,他们面上敬你,心里未必服气。你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一脚踏进去,便是处处碰壁。”
望舒安静地听完,确实有些麻烦,“阿耶,我应该怎么才能用最快的手段立足?”
狄仁杰笑了,他女儿虽然年少,却从不轻狂。他知道她听进去了,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拿出她自己的应对之策。
“不过你也别怕,晋阳固然是士族林立之地,但也并非铁板一块。越是这种地方,越要找对支点。他们互相推诿的陈年积案,牵扯几家利益的田产纠纷,只要你查得清、断得公,就等于在一潭死水里砸进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水花溅起来,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就是你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顿了顿,“你阿耶在并州待了那么些年,也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都督府还有几个旧部,刺史衙门也有几个当年共过事的同僚,到时候你带上我的名帖去拜访,他们多少会卖几分薄面。你到了晋阳,切记不要一上来就摆新官的架子,该拜访的拜访,该示好的示好,该忍的忍,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你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还是她爹靠谱,望舒走上这条路,才知道其中艰难,在大唐没有门路,真的寸步难行。
她爹能靠自己升上来,真的很牛了,不愧是大唐卷王。
望舒出发赴任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
临行前几日,她进宫向武媚娘辞行。
含凉殿里静悄悄的,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连廊下的宫人都比往日更安静。
望舒在殿外候了片刻,便听见里头传来天后冷淡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具体的词句。
又过了片刻,殿门开了,李贤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太子的赭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依旧从容,面上的神色却掩不住灰败。
他看见望舒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望舒垂下眼帘,侧身避让,等他走远了才重新站直。
长安这座城,她离开得正是时候。
武媚娘召她进去,面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问了望舒几件赴任的准备事宜,又叮嘱了几句。
望舒一一应了,又从婉儿手中接过天后为她备下的帖与人,叩谢告辞。
走出含凉殿,婉儿送她到丹凤门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春末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吹得宫墙边的杨柳絮纷纷扬扬。
“方才你在殿外候着的时候,太子殿下刚走。”婉儿看着远处柳絮飘飞的方向,“前几日的春日宴上,皇帝陛下当众夸了太子近来学问精进,但太子与天后有怨,太子借着酒兴做了两首诗。前面一首倒还寻常,无非是赞春景、颂太平,可后面一首——”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望舒一眼,摇头苦笑,“‘不见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李贤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天后对他的摘与削。
望舒叹了一声,天家无情,“天后什么反应?”
“天后当时还笑着夸殿下诗才又有长进。”婉儿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散了席之后,陛下回去便发了好大的火。”
太子与天后之间的裂痕,已经从私下里的角力摆到了公开场合的诗文唱和之中。
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势成骑虎,谁先退,谁就粉身碎骨。长安城的风云变幻,从来不会因为谁而放慢半分。
婉儿在丹凤门前止了步,将那份并州地方志递到望舒手中,握了握她的手,“晋阳虽远,但远离这是非之地,倒也算清静。你在那里好好做,做出实绩,将来回来时,长安的天未必还是现在这片天。”
望舒接过地方志,握了握婉儿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望舒从宫里回来,先去了正堂,周福已经将这几日陆续送来的箱笼都登记造册,见她进门便捧了册子上来,“大人,秘书省拨来的并州文牍已装了箱,太医署备的药材分了类,天后赐的绸缎和文房四宝另装了一箱。”
望舒接过册子扫了一遍,提笔在几个地方添了几笔,吩咐把书房里那套《唐律疏议》和狄仁杰的手记单独装一个藤箱,随身带着,路上要翻。
正说着,小六从外头跑进来,“大人,外头有几位大人求见,自称是天后派来的。”
望舒放下册子,“好,将他们引到外书房看茶。”
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禁军调来的两名护卫,一个姓韩名钊,约莫三十出头,方脸阔肩,沉默寡言。另一个年轻些,姓陆名铮,二十来岁,身量颀长,腰间佩着横刀,目光清正,举止利落,是河东道本地人,对并州山川道路颇为熟悉。
两人都是禁军中抽调的老练人手,从今日起,他二人便是狄县令的护卫,只听狄县令一人调遣。
第三个人年纪稍长,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姓裴名济,原是秘书省的胥吏,并州晋阳人氏,因丁忧去职,服阕后一直在秘书省候阙。
天后特意将他调拨过来,掌一县文牍书吏之事。
他虽品级低微,却是个地头熟、文牍精的干才,只是大约在秘书省坐久了冷板凳,眉目间总带着几分郁郁之色,说话也慢吞吞的,倒是不惹人厌。
望舒一一见了,问了各人的履历和家乡,又问了裴济在晋阳的旧识。裴济说他在晋阳还有几房远亲,虽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但对城中街巷坊市倒是熟的。
望舒点点头,让周福给三人安排了住处。
也够了,衙门里还有很多人,别人空降的时候,可没能带这么多自己人。
秦昀那边也在打点行装。
西跨院的兵器架已经拆了,他那对瓦面金装锏结结实实地捆在马背上。
还带上了家传的虎头錾金枪,秦家的锏与枪,是战场无敌的武力。反正他兄长也用不上,他出门在外,还是带上吧。
霹雳和的卢被牵到后门外的巷子里,并排站着,秦昀摸了摸两匹马的鬃毛,回头看了一眼门内满地的箱笼,对望舒说:“明日我再去调两辆马车,两辆装东西,一辆坐人,再备两匹快马。从长安到晋阳,走官道六百余里,快马三日可到,但去赴任,没必要这么赶,走十来日也行。”
次日一早,望舒又去了一趟狄府旧宅,向阿耶阿娘辞行。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通,从添衣吃饭到御下之道,从不要跟人硬顶到受了委屈一定要写信回来,听得狄景晖在旁边直撇嘴,说阿娘你把阿妹当三岁小孩了。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秦昀,欲言又止了半天,“二郎,你多照看着她。”
望舒看了一眼十九岁的狄景晖,“阿娘,反正三哥也没事,一天天在长安浪荡,不如去晋阳帮我,我缺个捕头,聘用他了。”
狄景晖眼睛一亮,捕头什么不要紧,主要是离开阿耶就没人管他了,反正他也得等空缺才能填职,他又考不上,这得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去地方上转转。
“好啊好啊,阿妹放心,兄肯定罩你。”
狄仁杰把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望舒手里,望舒翻开一看,是他在并州时记下的一份官员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批注——。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阿耶鬓边那几缕白发,想说些什么,狄仁杰已经摆了摆手,转身踱回书房去了。
……
望舒正在书房里清点,盈盈掀帘进来说公主殿下到了,她刚搁下笔,太平已经进来了,后面跟着的宫人怀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袱,进屋后往她案头一搁。
“给你的。”太平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望舒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件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墨蓝色锦缎,用银线绣着暗云纹,领口缀着一圈乌黑油亮的玄狐毛皮,针脚细密工整。
翻过来,内衬用的是最柔软的皮毛,缝线的每一个结头都藏在衬里之下,半点不硌手。
“晋阳比长安冷,过了八月就开始刮北风,你那几件氅衣根本扛不住。”
太平靠在椅背上,用茶盏盖子拨着浮沫,语气漫不经心,“这件披风是我让尚衣局赶出来的,玄狐皮是我库里存的,放了两年了,再不拿出来用该被虫蛀了。”
望舒抬起头来看她,还没开口,太平抬手打断了她:“别跟我来那套,我这件披风再贵重,还能贵重过母后赐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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