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目光比方才更坚定。“臣知道天后陛下的苦心,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将臣留在长安。可臣考科举,不是为了留在长安做清贵的京官。大唐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有多少积案未清,有多少百姓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事,在翰林院是看不见的。臣在长安学再多的卷宗也比不上亲自下到田埂上去看一看来得实在,臣不怕难,也不怕人使绊子。”
武媚娘看着她的眼睛,婉儿在一旁合上了名册,没有说话。
良久,武媚娘笑了一声,转头对婉儿说:“你瞧瞧,朕就说吧,这丫头从小主意大。”
她又转向望舒,“你在任上碰了钉子、吃了苦头,可别哭着跑回来找朕给你做主。”
望舒眼睛一亮,俯首叩头:“臣绝不辜负陛下!”
武媚娘没有立刻答她,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说此事还要与皇帝商议,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当晚,武媚娘下棋时便将此事与李治说了,她把望舒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李治靠在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他的头风这些日子略有好转,精神尚可,听了武媚娘的话,知道她的想法,若是其他的县,哪用与他商量。
“今日吏部呈了条子,冯翊的缺已经让韦玠批给前科一位等了两年选的老进士了。年逾五十,候了六选才轮到一个望县,朕也不好驳。”
武媚娘眉头微蹙,她本想将望舒放在同州,离长安近,既能让她独当一面,自己也能随时照看。
但吏部的注拟文书既已批了下去,为这点事撤回重拟,反倒显得她偏私太过。
李治见她神色,知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去处了。他靠在隐囊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北都晋阳。”
武媚娘抬眼看他。
李治觉得自己选的地方不错,“晋阳令出缺已有数月,至今无人敢接,任期过了快半年,刘公望还一直待那呢。那是龙兴之地,又是北都府所在,虽辖县,品级却与一般州府持平。晋阳令,正五品上,不辱没她的出身,也配得上她三元及第的身份。给她这个品级,朝堂上没人敢说朕亏待了状元。”
武媚娘没有立刻接话。
并州晋阳,不是寻常的州县。那里是李唐龙兴之地,太原元从功臣的后裔盘踞了几代人,士族门阀林立,关系错综复杂。
王家、郭家、张家,哪一家不是根深叶茂?哪一家没有人在朝中做官?这些人家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外来的官员到了晋阳,往往连县衙的门都推不开。
一个十六岁的女县令,单枪匹马地去那种地方,不是去做实绩,是去趟刀山。
她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陛下,晋阳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原元从的后人,哪一家是好相与的?那些人在晋阳盘踞了几代,连刺史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望舒一个十六岁的女娃,就算有三头六臂,到了那种地方,光是跟那些士族打交道,就要耗去半条命。你是想让她去做实绩,还是想让她去碰钉子?”
李治听了却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正因为难,才让她去。她不是说不怕难吗?晋阳是难,可也是出实绩的地方。她若能在晋阳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往后满朝文武谁还敢说她半句?你在朝堂上要用她,总得让她先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考试的花架子。”
谁升官不难?总不能让她去洛阳镀个金吧?哪有那么美的事。
武媚了解李治,他平时耳根软,什么事都好商量,可涉及到用人布局的大事,他是不会轻易松口的。这个安排从大局上看,挑不出毛病。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武媚娘收回思绪,决定在望舒出发前,亲自为她挑选一支得力的随从队伍。
第二天她唤来婉儿,“婉儿,从禁军中调两名老练的护卫,从秘书省拨一个熟悉并州文牍的胥吏,再让太医署备一份常用的药方和药材,跟着望舒去晋阳。”
婉儿一一记下,正要去办,武媚娘又叫住了她。
“秦昀那小子,是不是还没授官?”
“是,秦二郎明经科落榜,至今未有职衔。”
武媚娘想了想,随即道:“传朕的口谕,授秦昀晋阳尉。”
婉儿愣了一下,“天后陛下,这职是不是太低了?”
县尉啊?
一般国公府的公子,起点没有这么寒碜的,还是给自己妻子当下下属,婉儿怕秦家有异议。
晋阳水那么深,一半是士族,一半是关陇势力,正是需要胡国公人脉的时候。
武媚娘对于关陇势力没有提携的意思,皇帝让她的人不好过,那他李唐忠臣家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再说了,秦二郎连二十都没有,一般这个年龄还在读书呢,她给了位置,难道不是恩典吗?
晋阳那潭水她都插不进手,让一个十六岁孩子去,一不留神就让人坑了,把命也交待在那。
“他若有能力,自然会升上来。”
——
吏部的正式敕牒送到永宁坊时,望舒正在后院看秦昀搭秋千。她拆了封泥,展开黄麻纸,目光扫过“晋阳令”三个字,眉梢微微一扬。正五品上,赤县令。
比她预期的还要高,也比她预期的更难——
晋阳不是寻常地方,那是李唐的龙兴之地,满城都是太原元从功臣的后裔,随便推开一扇门,门楣上的姓氏都能追溯到武德年间。但敕牒上盖着吏部的朱印,底下还有天后的御笔批红,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秦昀,这还有你的。”
秦昀很惊喜,居然有他,他父还没去运作呢。“我看看。”
晋阳尉是县级佐官,从八品,主管一县的治安、捕盗、刑狱初审,并兼管赋税催征与民政事务。
这一般是文人的仕途起点,主要干的是司法与财政,受县令与州府节制。
上头居然让他这出身武将的来,秦昀觉得事不难,与望舒一块还有实职,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望舒也觉得好,她去那一个人孤立无援,秦昀的家世可不比那些人差,秦府还有兵权,正好能让她打开局面。
少年人并没有太多想法,秦昀本来就决定跟着望舒一块的,这下有了官职,也是意外之喜了。
再说他家不缺带兵的,他爹还是文官,门楣不需要他来撑,有亲哥呢。
望舒看了看秦昀,想起了展昭,拍拍他的肩,“虽然这个官职低,但无妨,本官迟早让你变成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秦昀:?
这是什么官,大唐有这个官吗?
没听说过啊。
消息传到狄府,狄仁杰刚回来,官服还没换下,便从狄光远口中听说了。
他接过那份抄录的敕牒副本,沉默了好一会儿。崔夫人站在一旁,见他神色不似平日那般淡然,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连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狄仁杰摇了摇头,将敕牒还给狄光远,“没事,我去看看望舒。”
便转身出了门。
他到狄府新宅的时候,望舒正在书房里对着并州舆图勾勾画画,手边摊着一摞从秘书省借来的并州地方志。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阿耶?”
狄仁杰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被她画满圈圈点点的舆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耶来得正好。”望舒放下笔,给他倒了盏茶,“我正想问你,你在并州待过好些年,晋阳那些人家,哪家最难缠?”
狄仁杰就是并州人士,她阿翁还在狄村养老呢。
他们祖籍是天水,后来狄仁杰的祖父做了大官,有一部分族人也迁到了晋阳,在城外山里划了狄村。
改变了羌族的习性,成了汉人。到了狄仁杰这,已经彻底汉化成功了。
但狄村对于晋阳的士族来说,都是乡下人,给狄家面子,没人去为难,不然夷狄在那地方可不好混。
狄仁杰接过茶盏,看着女儿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沉默了半晌。他这辈子断案无数、做官半生,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什么疑难杂案都办过,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可唯独对上自己女儿,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就她女儿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哪里看得过那些事?晋阳不是光有县令,州府刺史也在晋阳,都督府亦是。
他放下茶盏,到底还是开了口。
“太原王氏嫡支,家主王浚,曾任岐州刺史,致仕后回乡,在晋阳城里说话比县令还管用。你若要在晋阳立足,想干出实绩,第一个要过的就是他这一关。他若是点头,半个晋阳的士绅都会跟着点头。他若是摇头,你连县衙的门都出不去。”
他想了想,“还有郭家,太原元从功臣之后,家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现任家主郭谦是郭孝慎的儿子,并州都督府长史。此人性情刚直,倒不算难缠,但极重门第,你一个女子在晋阳当父母官,他面子上未必过得去。”
郭孝慎是天后的妹夫,郭谦是天后的外甥,是个很有靠山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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