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70)

  王浚听了,后背竟出了一层细汗。

  王方庆把那封密信往灯烛上一递,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卷起来。他转着那燃着的信,看它一点点化成灰,“给洛阳回信,就说我们王家敬谢不敏,田税的事,王家不领衔,不掺和,也不劝。狄望舒若派人来太原清丈,我们好好配合,人家要量,就让他们量。只要地还在我们脚下,税交给朝廷,天经地义。那帮人若还要跳,让他们自己跳去。他们以为拉上我们,就能让天下高门同气连枝?”

  神经,不过清丈而已,就算没田他们也有工坊,王家能活数百年,可不是吃素吃出来的。

  王浚心服,点头应下,他走到门口,又被王方庆叫住。

  “过两日你亲自去趟长安,带些上好的人参和几匹绛州贡绢,看看四郎。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在户部安心做事。”

  王浚道,“侄儿明白。”

  门掩上后,王方庆仍坐在灯下,他望着那盆开得正好的海棠,叹了口气。洛阳城里的那些老家伙们,还拿老一套的世家同心在算狄望舒。

  王氏不出头,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陇西李,又有几家真敢把全家押上去?

  他剪去一枝枯叶,心里已经笃定,这场仗,还没打,那帮人便输了一半。

  洛阳城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报纸是清晨从官驿和各处书铺发出去,油墨味还没散尽,便被一只只手抢了去。有识字的人站在坊门口念,起初只是三五个闲人围着听,念到后来,连卖胡饼的担子都歇在了道旁,挑水的汉子放下扁担,推车的行脚商也挤进人堆里。

  整条巷子静得只剩下那念报人的声音,和檐下偶尔一两声鸟叫。

  苏无名这篇写得不长,却句句扎在人心尖上。

  “租庸调者,旧法也。旧法按丁而征,不问田之有无。今关中有人无立锥,犹负三丁之课;有豪右田连阡陌,岁输不过尺布。此非天灾,是法弊也。狄相自长安回,首倡清田改税,非与世族争雄,实为天下寒户张目。田多者多输,田少者少输,无田者不输,此理至明,何待辩哉?然则变未举而谤已兴,推其故,盖有田者不甘露其产,无田者不敢言其苦。今当清丈,民可自证其田,官可明征其税,富者无所匿,贫者有所依。此乃百年之变,非一家一姓之争也。”

  念到无田者不输时,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这他娘的才是人话!我给人扛了半辈子活,家里三亩薄田都典出去了,每年还要交两份丁税!从前告到县里,县里说这是祖制;告到州里,州里连门都不让进。如今狄大人回来了,要按田收税,我举双手双脚赞她!”

  他这一嗓子出来,整条街都炸了,一旦有人出头,议论是停不了的。

  “可不是嘛!我们家六口人,只剩两亩旱地,年年交税交得我二娃连冬衣都穿不上。清丈!赶紧清丈!我不怕量,我家就那么多地,量来量去也就那几尺!”

  “坊东头刘大官人家里,光城外就有三百多亩水田,交的税比我还少!从前没人敢说,如今狄大人回来了,谁再瞒,谁就去见官!”

  “听说还要设田籍局,叫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去看着量地。真若这样,我头一个去!我给你说,谁家多占,哪块是黑地,我闭着眼都能点出来!”

  有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出来,挤在人群外头听了半截,眼里便泛了泪,“狄大人念着咱们呢,以前的商税,让我们得了利,如今又回来替咱们争这个田税。她这样的官,几十年也见不着一个。”

  旁边的老翁拄着拐,颤巍巍地点头,“这报纸上写得明白,不是狄大人要跟谁过不去,是这税法烂了。烂了就该改,老朽活了七十多,头一回见朝廷替我们庄稼人说话。”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洛阳城里从南市到北市,从尚善坊到洛水两岸,连佛寺门口讨饭的花子都听说了。

  茶馆酒肆里,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声音虽大,像憋久了的河道忽然开了闸,水没头没脑地往外涌,又欢实,又痛快。

  而在城东的安宅前,已经有人自发地聚了过来。

  起初只是附近几条巷子的百姓,带着些自家种的菜与腊肉,站在街口远远地望着,不敢靠近。

  后来人越聚越多,连从官工局下值的工匠、银行里做事的书吏、女学读书的少女,都夹在人群里。

  一个白发老妪挎着半篮新摘的春笋,走到门房前,对老仆说,“我不找大人,我就是来看看。东西你收下,不值钱,是地里新长的,狄大人当年在洛阳,就爱吃这个。”

  老仆不肯收,沈浪得了消息,从侧门出来,一看见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上前几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高邻,大人还在宫中未归。诸位的心意,沈某代大人谢过。只是大人有规矩,不收百姓东西。这些菜蔬饼食,诸位还是带回去。若真想为大人好,便把家中田亩丁口记牢了。等清丈令下来,该如何报便如何报,不让田册上有半亩假地,那便是给大人最大的帮忙了。”

  人群里有人喊:“沈家郎放心!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来站一站,给安宅添点人气!狄大人替我们争命,我们替狄大人长脸!”

  “对!等清丈令到了,谁敢拦,我们替大人作证!”

  “就是!那些个老爷们若再骂,我们就去听听,是谁家的地多,是谁不交税!”

  沈浪听着,心里又热又酸,他跟着望舒这么些年,见过她被贬、被骂、被人追着往死里整,可今日他头一回觉得,天要变了。

  天色将暮时,望舒的马车从天津桥方向驶来。她远远便看见安宅门口围满了人,车夫不由得慢了下来。

  望舒掀开车帘,正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大人抱着,手里举着半开的野杏花,朝她的方向使劲摇。

  “狄大人!狄大人回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朝两边让开,又像潮水般缓缓围拢。他们站着朝那辆青帷马车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又亮又热。

  望舒把车帘掀得更开些,朝外头的人看了一圈,颔首说了句,“回去吧,天晚了,该回家做饭了。”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了,接着笑声此起彼伏。“听见没,狄大人让咱回家做饭了!走,回家做饭去!”

  ……

  望舒回府,秦昀站在中庭的穹顶下等她。

  他也回来不久,小六已经在烧热水,给他们沐浴洗漱了,“今日累坏了吧?”

  望舒没说话,先走到池边坐下,把官帽摘了,搁在膝上。

  秦昀跟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低声道,“今日陛下唤我过去,让我再领右威卫大将军职,掌新军三万。”

  望舒抬头看他。

  “陛下说,从长安到洛阳,沿途布防也都已妥当。她命我重掌此职,可听你安排,行改税之事。”

  当年改兵制,新军初立,从关中到河北,不过数万。如今这三万人,甲仗精良,粮饷充足,是武曌手中最硬的一支兵马。交给秦昀,便是把刀把子交到了她狄望舒的手边。

  “那武三思呢?”

  “他领了金吾卫大将军。”

  望舒眉梢一挑,金吾卫,掌宫禁与洛阳巡防,看似近在御前,权柄显赫。武三思从右威卫调去金吾卫,明面是升了,离天子更近,可实际上,京畿外围与变法清丈最要紧的兵权,却被不动声色地挪到了秦昀手里。

  “这是陛下在替你铺路。”秦昀道,“她知道清丈令一推,地方必有反弹。新军不只要镇洛阳,恐怕还得随时分驻各州,替户部的清丈队开路。你在前面动刀,我在后面替你压阵。”

  望舒慢慢站起身,她绕着浅池走了两步,池中红鲤争相戏水,她回头看向秦昀:“武三思应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当场就谢了恩,说了一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的话。出宫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说以后洛阳的夜禁,还要靠狄相和秦将军多担待。”

  望舒笑了,想起武三思的德性,“他倒是认得快。”

  “不认又能如何?三万新军的符印,陛下当着他的面交到了我手里。他就是心里再恨,也得先把这口气吞下去。”秦昀走到她身侧,“不过此人阴柔,你日后入宫,更得当心。金吾卫虽不如新军,却掌着宫门禁卫。他若在宫禁上动什么手脚,防不胜防。”

  望舒点头,“我明白,你在外,他在内,从今日起,洛阳城里的路,我们得重新走一遍。”

  望舒到户部时,天光已大亮,署门前那对石狮被照得发白。她下马走来,紫袍玉带,身后跟着沈浪和两个书吏。

  姚崇早得了消息,带着户部上下一众人等在中庭。他仍是从前那副端正模样,只是官袍洗得有些发旧,见望舒进来,他先一步上前,带着满院官吏齐齐行礼,“户部侍郎姚崇,率户部诸司恭迎狄相回衙。”

  望舒扫了一眼院中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一眼姚崇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清朗,“行了,都去干活吧,都别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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