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69)

  她顿了顿,声音打在武曌心口上,“名分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陛下的名分,也是掌权三十年的苦心孤诣换来的。太平如今没有,那便从现在开始铺。臣今日要改税法,不只是为了朝廷的财赋,臣要的是清丈之后,天下田亩再不能握在士族手里;要的是新税制下,寒门、客户、流民、女子,都有了名籍,公主殿下手里能攥住比宰相更实的东西。”

  武曌久久没有言语。

  她看着望舒,目光深得几乎看不见底,这哪里是在为太平争位,这分明是在给整个大周另起一副筋骨。这女子要动的,从来都不只是税,她要把这天下最底下的土翻起来,把旧日的根系斩断,再重新种上一片新的林子。

  何其大胆!

  “望舒,这世上看得越远的人,往往走得越苦。”她将望舒拉到身边坐下,伸出手抚着望舒的脸颊。她的手已经不再年轻,皮肤松而薄,骨节分明,可那掌心的温度依旧。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可这条路,你替她铺不了太久,她得自己走。她若没那个本事,你就是把刀架在满朝文武脖子上,把她推上去了,她也坐不久。”

  望舒抿了抿唇,“太平有本事,她只是被那些男人按着头,压了太多年。只要给她机会,她不会比任何皇子差。”

  武曌笑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的春光,那光从半掩的殿门间漏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像一条窄而亮的路。

  望舒见她不语,又道,“陛下容臣走这一步,臣便能把后头十步走出来。”

  武曌看着望舒,像在看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望舒,朕不是每一次都能护住你。”

  她已经很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臣不需要陛下护。”望舒道,“臣只求陛下别在关键时候,把臣的刀收回去。”

  武曌笑了,“好,刀给你。人,也给你,你只管去改。改好了,朕给你在明堂边上立一块碑。”

  望舒也笑,“碑上写什么?”

  “写大周新法之基。”武曌道,“那碑下头,埋你的功名,也埋你的骂名,你可要想好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武曌精神气又回来了,这两年她被那些士族逼得太狠,仿佛真像他们说的,她老之将至。“那你先去做你的税法,门开了,后面的路自然能看见。门若开不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第119章 宦海浮沉(九):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散朝之后,洛阳城里的风都像是换了方向,大臣们出了含元殿,三三两两,面上或惊或怒,等过了天津桥,几辆车马不约而同地绕到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别业。那是卢家的园子,这些年在朝中常作议事之地,园门一关,外头便什么也听不见。

  堂中坐了十余人,崔、卢、李、郑几姓都有,张家的一个从弟在末座。众人面前摆着茶水,谁也没动,只等门一闭,便有人先拍了案。

  “狄望舒就是个疯子!”

  “陛下年事已高,她这时候回来,不想着如何稳住朝局,倒一头扎进来要变税法?陛下还能活几年?又能改几年?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等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她这摊子,谁来接?接的人若不认,她今日所做一切,不过是秋后的蝉,叫得再响,也就那么几日。”

  “她哪里是不知道,她分明是仗着陛下如今还宠她,要在最后这几年里,把我们连根拔了。”另一人冷笑,“税法一改,清丈一推,我们这些人家,几辈子攒下的田产,便全成了她的政绩。好个狄相,好个南阳侯,踩着满朝公卿往上走,也不怕崴了脚。”

  有人叹气道,“早就说了,别去招她,别去招她!这六年她人在长安,好不容易洛阳清静了些,如今倒好,你们谁去招她了?”

  一老者听了,当场就急了,“谁招她了?这六年她名字我们都没提,连狄仁杰都站了我们,可她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往死里逼。这就是怪我们没先动手,让她活过了长安那六年!”

  “崔公慎言!”旁边一人忙拉住他,脸色都变了。

  那老者也知自己说得过了,哼了一声,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怕什么,这屋子里若还出内鬼,咱们几家早完了。只是这狄望舒,她到底想干什么?如今庐陵王已经回来了,太子正位东宫,那是陛下自己接回来的。她若真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就该往东宫凑,替自己留条后路。她倒好,转回头去变什么法,连太子妃递过去的礼都退了。这不是自绝于将来,是什么?”

  “我看她根本没长那个脑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声音讥诮,“她以为天下是田埂,拿脚一踩就平了。可这朝廷是泥潭,踩进去,连靴子都拔不出来。”

  “若只是不懂,倒好了。”另一个接道,“就怕她是太懂了,她背后站的是谁?她心里那本账,算的又是谁?”

  堂中静了一瞬。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却谁都没敢先说出来。

  “她有狄仁杰在后头顶着,有太平在旁扶,还有上官待诏在宫里给她递话。”卢家主人缓缓道,“外头还有姚崇、宋璟、郑文昭、孙仲言那一帮子人,全是她六年里安插下来的。”

  “那我们就更不能等了。”最先开口那人道,“她如今才刚回来,羽翼虽丰,到底还没在洛阳坐热。若不趁此时把她按住,等她真的把清丈令推到各州,我们几家的底就全漏了。到那时再说什么,都迟了。”

  “怎么按?陛下今日在殿上那话,你们都听见了。这不明摆着护她?武三思那么个见风就躲的人,今日都不敢出头。张柬之呢?他倒好,站在那儿跟块碑似的,一个字不说。如今要动手,谁能动?”

  “张柬之比我们更怕,狄望舒若真把税法改成了,太子将来就算坐上去,手里也没权。到那时,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张柬之比我们急,只是他向来能忍。我们只管等,他会先动的。”

  “等?”有人哼道,“等她的人把我们的田册拿走了再动,还有什么用?要动,就趁她章程未成、敕令未下,先让地方上乱起来。她不是要清丈吗?好,让他们去清。清丈官到哪儿,就让他们碰一鼻子血。”

  有人迟疑,“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

  “又不要我们动手,洛阳城外的那些庄园里,哪家没有几百户佃客?佃客不知新税法为何物,只听说要重新量田、要加租,自然有人闹。等事情出了,再让御史台上本,说新法逼民太甚,酿成民变。到那时,陛下再护她,也不能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满堂人脸上一道一道地切着,明暗不定。

  太原王氏老宅在晋阳城外三十里,背靠悬瓮山,前绕晋水,门庭深广,几世经营,单是祠田便有百余顷。这日天刚擦黑,后宅的书房里便点起了灯。

  王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完眉头越锁越紧,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往后头东跨院去。

  王方庆自从告老还乡,每日只种花、喂鱼、看几卷旧书,日子过得极静。王浚进屋时,他正借着灯修剪一盆老桩海棠,听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天都黑了,你这一脚泥,是从哪块田里上来的?”

  “叔父,出事了。”

  王浚把信往他面前一递,王方庆放下剪子,接过信,就着灯慢慢看。

  他如今眼力不济,看字总要凑得近些,眉间那道旧川字便越发深了。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头。

  “狄望舒回朝,第一日便提变法。”王浚道,“各家都慌了,想让咱们王家出头,递一封信到洛阳,再让王璿在朝中领衔上本。王璿一个太常寺卿,手里没实权,不敢与狄望舒硬碰,就没掺和,叔父,咱们王家到底怎么办?”

  王方庆慢慢道,“四郎呢?四郎前几年中了进士,人去哪了?”

  王浚被这一问,怔了一怔,随即道,“四郎在晋阳时就跟着狄望舒做了主簿,他一考上没去清贵的职,反倒早早就入了户部,如今在度支司下面,专管田籍与税册。”

  王方庆点点头,“四郎是个聪明孩子,他一个太原王氏的子弟,放着清流不做,肯钻到户部去跟田亩丁口打交道,图什么?无非是他早看明白了,四郎上了狄望舒的船,我们王家,便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

  王浚一噎,“可王氏为士族之首,若回绝了,几家人说我们王氏骑墙,以后颜面何在?若应了,前头与狄望舒对上的,可就是咱们了。”

  王方庆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旧年居相的余威,“你何时见狄望舒输过?你几时见那帮人讨到好了?一个个都想把她按死,结果呢?她如今回来,带着满朝的钱粮工坊,第一剑就砍向田税,你以为她真是一时意气?”

  王浚沉吟:“那各家说的地方生乱……”

  王方庆笑了一声,“他们若真敢在洛阳城外闹出民变,我倒要看看,狄望舒会不会借这由头,把为首几家直接连根拔了。她正愁没有刀柄,他们倒好,自己把脖子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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