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人劝她暂避锋芒,不必再去挑拔士族的神经,如今有了粮种,百姓已经能吃饱穿暖了。
可望舒知道并不是,士族门阀这种东西,他们只会更加猖狂,这些粮种大明没有吗?可大明的百姓活在地狱。
此时大周比大明还可怖,大明只有官僚与皇权,大周还有五姓七望,如今只是武皇压着,他们的势力不敢张狂,否则只会奴役得更狠。
六年前她离开洛阳时,得知崔玄暐死了,还有些微惊,这人是发动神龙政变的主使之一,她都还没开始针对,他怎么就死了?
望舒觉得这是蝴蝶效应,从武懿宗被召回后,这个时代就不是原来的时代了,天下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她并不惧怕与这些人斗,这天下实在不需要士族门阀,这些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互相联姻数百年,近亲加近亲,智障加智障。
他们连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失了,在他们看来,他们与底层是两种生物,要生殖隔离,安心奴役,但被奴役者若是反抗,就是造反,大不敬。
更别说狄望舒这种,居然想让贱民过上好日子,与他们享受一样的读书权力,甚至底层还要抢夺他们的官位。
他们可不就疯了吗?
狄望舒能活着,这得益于她有个好爹,还有皇位上坐着的是个女皇帝。不然再圣明的皇帝,都是容忍不了她的,百姓日子好过了,对统治阶级,百害而无一利。
统治阶级只想百姓活着干活,至于生存环境,自然越苦越好,这样劳动力才会廉价,才能任他们生杀予夺。
若农奴都站起来了,他们怎么剥削?他们打杀奴役,这些人居然敢逃跑敢反抗,吃饱了有力气还能反杀他们。
这怎么行?
都怪狄望舒,她毁了这个天下,如今大周江山礼崩乐坏,都是这个歹毒的女人,他们迟早将她五马分尸!
狄望舒觉得这些人,既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更恨别人能当个人。
所以洛阳修罗场,搞酷吏政治,望舒懒得掺和,没道理那些人把她往死里整,她还要心疼他们被迫害。
大周朝堂上,三分之二,不止,四分之三都是士族出身,多死点没事的,他们能当官都是靠推举恩荫。
洛阳城里,四月的好春光被一场又一场的风雨泡得发潮,皇城根下的柳絮黏在湿砖上,软烂如泥。
武三思从丽正门出来时,天色将暗未暗,他穿一身簇新的紫金蟒袍,腰间玉带勒得紧,勒得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上气。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替他捧着披风,一个低眉顺眼地小跑着,将他的马牵到阶下。
马是御马厩里新调来的,通身雪白,辔头金丝缠绕,鞍上铺着绣了麒麟纹的锦垫,扬着头,神气得很。
这是张易之的马。
昨日宫中马球,张易之连中三筹,武曌龙心大悦,当着满殿公卿的面将自己的照夜白赐给了他。
武三思站在场边,看张易之在那匹马上做出种种矫健姿态,将球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杆都能换来高台上武曌的一声笑。四周文武跟着喝彩,声音高一阵低一阵,风光无限。
今日内宴散后,武曌兴致未尽,又留了张易之在甘露殿里说话。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们排了整整两廊,谁都知道,这一两个时辰,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武三思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靴子都叫风吹透了,才等到张易之出来。
张易之见了他,笑吟吟地先拱了拱手:“梁王,久等了。”
武三思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内侍手里接过马鞭,“六郎今日辛苦了,陛下高兴,全是你的功劳。这马性子烈,我替你牵着,你且松松肩。”
张易之也不推辞,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比张昌宗大两岁,但眉目生得极艳,笑起来像春日枝头绽开的花,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翻身上马,袍摆展开堪堪扫过武三思的肩。
武三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牵着马缰,缓步往宫门外走。
路上遇见的官员内侍纷纷让到道旁,有那眼尖的,偷偷掐了把同伴的胳膊,示意快看。
梁王给张六郎牵马!这洛阳城里,风水真是转得比风车还快。
武三思只当没看见,他牵着那匹照夜白,穿过长长的宫道,边走边与张易之说话,说的都是些闲话,哪家酒楼新来了善做鱼脍的厨子,曲江池上哪几个舞娘跳得最妙,南山猎场几时再去一回。
张易之心情好,也应他几句,到了宫门外,张易之勒住马,从武三思手里接过缰绳,“梁王不必送了,今日之事,六郎记着呢。”
他说话时尾音轻轻一挑,听得武三思暗暗磨牙,他写诗追婉儿,婉儿只笑他没事找事。
这货一个靠脸的男宠,倒是让婉儿另眼相看,暧昧不清,眉来眼去连前程都顾不上了,他堂堂梁王还得巴结,简直岂有此理!
要不是与他相好的是婉儿,他非得举报这人,得了帝王宠幸还敢勾三搭四,简直不要脸!
武三思笑着拱手,“六郎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张易之笑了笑,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银光,带着随从径自去了。
武三思站在宫门外,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转身登车时,气得袍角都带起风。
车里堂弟武攸宜已经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武三思坐下,才从齿缝里挤出话,“太平这一手,玩得真高。”
武攸宜觑着他的脸色,“太平也是急了,庐陵王的事,她在陛下面前没讨着便宜,才想出这个法子。那张易之兄弟二人,不过是她献上的两件玩物,可偏偏陛下喜欢。如今他们日日在陛下跟前,风头一时无两。梁王今日也瞧见了,连那匹马,都堂而皇之地骑在梁王前头。”
武三思没作声,“庐陵王的事,到底是谁起的头?”
武攸宜道,“明面上是张柬之一系的人在暗中推动,可实质上是那群高门士族,还有几个看不清形势的老臣,非说李显贤德,素有仁名,可立为嗣。这半年来,宫里宫外都把这事儿当成了天大的正事。陛下年岁渐长,也想早些把后事安排妥,梁王,这势头不妙。”
李显上位,他们武家可怎么办?难道要与吕家一样的下场吗?
武三思闭了闭眼,庐陵王李显,从房州被迎回来时,瘦得跟个鬼一样,进洛阳城门时连车帘都不敢掀,也不知在那些破地方吃了多少苦。
就这么个窝囊废,居然被封了太子。还是那群士族们请回来的。
李旦也是废物,废了他的皇嗣,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请回来的哪里是太子,是一面能把他武三思、把武氏一族都碾成齑粉的旗。
当年李显还坐在帝位上时,曾扬言要把天下给韦玄贞,被武曌废为庐陵王,全家发配房州。韦玄贞死于流放途中,两个儿子也先后死在岭南。
韦香儿跟着李显在房州苦熬了十三年,几次三番几乎活不下去。李显胆小,夜夜惊梦,是韦香儿守着他,她生了邵王李重照,又生了永泰郡主,孩子的衣裳都是她亲手拿粗布裁的,一口奶一口糊糊地喂大。
李显每回被武曌派来的使者吓破了胆,想要自尽,都是她拦着,“祸福无常,不过一死,你怕什么,还有我在。”
如今李显被迎回洛阳,册封太子,她自然成了太子妃,将来便是中宫皇后。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东宫里头,太子妃说了算,李显怕她,敬她,也离不得她。
武三思最忌惮的,是这位韦氏。韦香儿能跟着李显在房州苦撑十三年,心性之坚韧,早已不是寻常后宫妇人可比。
她回洛阳后,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还往梁王府里送节礼,甚至还给狄府送礼。
当年韦思谦嫁祸狄望舒,被诛了三族,韦家如今只剩她一个。
这种深仇大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不是人。
此刻梁王府书房里,武三思正在听心腹禀报东宫近来的动静。
“太子妃前日去慈恩寺进香,寺里一个老僧与她说了几句,出来时她脸色很不好。跟着的人听见一句庐陵旧事,旁的没听清。”
书房里还坐着四个人,武攸宜坐在最下首,武三思把茶盏一推,“庐陵王的事,你们怎么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幕僚郑延嗣先开口,“大王,如今朝中高门勋贵,一边倒地支持庐陵王。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这些人,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已公然在朝堂上为庐陵王张目。狄仁杰虽未明着表态,可他长子狄光嗣年前被调入了东宫,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再加上太子妃韦氏手段了得,东宫的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全是太子的人。大王若再不动,这武氏的天下,怕真要被他们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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