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道:“报纸价格不能高,让市井小民顺手就能买得起,起初会赔些钱,这笔钱不入户部正项,臣想从银行今年的利钱里拨一部分先垫着。但报纸办成了,便不只是花钱的营生。洛阳城中有多少商贾想让人知道自家商号?多少工坊要招工、多少茶楼要揽客?这份报纸若满城人都看,那些商贾便会捧着钱来求我们登广告。到那时候,报纸自己就能养活自己,甚至还能为陛下赚钱。更重要的是,它能成为朝廷的喉舌。陛下要推新政,要安民心,从此不必只靠城门上的告示和各州府的传抄。全天下的识字人,甚至那些不识字但能听人念报的百姓,都能听到朝廷想让他们听到的声音。”
武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连赔本买卖都要做成赚银子的营生,朕倒要看看,这回你能赚多少。”
她提笔在计划书上批了个“准”。
望舒双手接过,武曌叫住她,“别太掉以轻心,这报纸若真能左右民心,有人会比怕新军更怕它。”
望舒垂首道:“臣知道,正因为怕,才更要办。”
武曌摆了摆手:“去办吧,办好了,朕亲自给你们第一期题字。”
望舒从宫里出来,脚步轻快,眼底是掩不住的神采。
这张薄薄的报纸一旦问世,那些把持着天下话语权的世家大族,就再也别想用几篇文章便将她按死在“妄改祖制”的泥坑里。
她要让天下百姓听见朝廷的声音,听见新法带来的饭碗与活路。这世上,终究是吃饭穿衣比空谈大义更实在。
她把苏无名叫到书房,苏无名这些天一直跟着办韦思谦案的后续,已显出几分刑名上的老练。
他进门时见望舒在案前摆弄一堆写满字的稿纸,便知道又有差事要派下来。
望舒让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我要办一份报纸。”
苏无名怔了一下:“报纸?”
望舒点头:“朝廷虽有邸报送达各州,但邸报只写给官员看,且多涉朝政机要。我要办的报纸,是给天下识字的人看的。专讲朝廷新法,讲工坊农事,讲商路银价,也讲忠孝节义、好人好事,坏人坏事。要让人一看就懂,读了之后觉得朝廷有温度,新法有奔头。而不是只听见那些老儒在书院里说‘新法害民’。”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悬挂的大周舆图前,“先从洛阳长安扬州办起,每七天一期,把新军试点、银行行市、工坊招工、义仓开仓这些事都写上去。等到洛阳办顺了,再往各道州推行。朝廷出钱,户部监督,但明面上不叫官报,叫《洛阳新报》。”
苏无名听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他脑子转得快,立刻便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如今朝中凡是推行新法,最难的便是让百姓信服。
官府的告示贴在城门口,百姓多是听人念,容易被乡绅曲解。
若有一份人人可读的报纸,把新法的好处掰开揉碎了讲清楚,便是把话语权从高门大族手里抢了回来。
望舒见他意动,又道:“此事若办好了,你苏无名的名字,千百年后也会有人记得。你可愿意?”
苏无名当即起身,长揖到地:“下官愿为尚书办报。”
望舒笑起来,从案上抽出一份计划书递给他:“这是我对第一期的粗略安排。你拿着去办,馆址先设在户部旁边,我已让姚崇拨了银钱。印刷用改进过的活字印,唐纸坊的竹纸便好,便宜又轻便。你的活字印得清楚,图也印得好。写文章的人,我让沈浪帮你挑几个落第的寒门士子,专门替报纸写稿。你带去用,要写得通俗,别掉书袋。”
她想了想,又补道:“每一期出来的稿子,我不全看,但大事上我要过目。你的报纸若办出味了,以后明州、益州、太原都能开分馆。到那时候,你便是大周新闻行当的祖师爷。”
苏无名郑重应下,将计划书小心收好,又问:“尚书,这报纸第一期,头条写什么?”
望舒望着窗外将暗未暗的天,缓缓道:“写洛阳城南新军大营的炊烟,就写那些从各地来的流民子弟,如何在三个月里吃饱了饭、穿上了新衣、拿到了第一笔饷银,又如何被先生教着认自己的名字,能自己给家里写平安信。百姓愿意读这样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新的兵,不再是谁家的佃户,而是吃朝廷饭、守天下门的兵。”
世家一直把那些人,太平时当农奴,战乱时派去当兵,太不把人当人了。
苏无名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波云诡谲(十) 还有谁?
狄景晖来的时候, 望舒正在户部与姚崇核对新军第一个月的粮饷。
他不好进去,就蹲在廊下逗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猫,等望舒出来才站起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上去笑呵呵道:“望舒, 你那新宅子可晾了半年了。我前儿又带人把地龙烧了两天,潮气都烘干净了,连家具都让人擦了一遍。如今到处亮堂堂的,就差你点头搬进去了。”
望舒愣了愣, 她忙到都快忘了新宅了, “快了,等我忙完这几天。”
狄望舒回府后便与秦昀商量,秦昀闻言笑了笑,“早该搬了,我昨日路过新宅,见门口石阶都让人擦得发亮。再不搬, 又要等年后了。”
望舒靠在他身旁坐下, 认真想了想,道:“那便年前搬吧, 年关前各衙事务都了结得差不多, 正好请家里人过来吃顿饭, 暖暖宅子。府里的事盈盈如今支应得开,让她带着人先过去布置,我们从简办一桌便是。”
秦昀自然没有意见。
消息传出去没两日, 宫里便来了人。来的是武曌身边的内侍,捧着一条红绸半盖的匾额,笑吟吟地站在狄家新宅门前。狄景晖正带着人在门口挂灯笼, 一回头看见宫里的人,忙下来。
内侍笑着看他,“狄三郎,陛下听说狄尚书要迁新居,亲手题了匾,让奴送过来。陛下说了,等乔迁那日,还要送几盆宫里的绿萼梅来添添喜气。”
狄景晖手忙脚乱地招呼人把匾接了,打赏了内侍,又跑去户部报信。
望舒闻言也是一怔,亲自回府迎了那匾额。掀开红绸一看,上书本该是“狄府”或“秦府”,武曌却只题了两个字,“安宅”。
字迹端方大气,墨色浓重,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御印。
望舒立在门前看了许久,才让人将匾额抬进正堂去,又回头对秦昀道:“陛下这是给我们求个安字,这新宅,往后就叫安宅。”
秦昀站在她身侧,抬头望着那块匾,笑了笑,将她被寒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狄仁杰还在彭泽,未能赶回,只差了人快马送来一车彭泽米酒,附家书一封。狄望舒看信中都是家中锁事,就知道肯定是她阿娘写的。
听说狄尚书要办乔迁宴,洛阳城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几日,秦府门口常有人来递帖子,明里暗里都想讨一张宴席的座位。
望舒原本只想请几个亲近的人吃顿便饭,可如今她位高权重,又与武承嗣王方庆等宰辅同列,乔迁之事自然不可能小家子气。
她与秦昀商量一番,索性大方些,把六部堂官、政事堂同僚都请了,杨昭、武承嗣、武三思、王方庆,一个不落。
这消息一放出去,送贺礼的人家便络绎不绝。盈盈头一回当这么大的家,忙得脚不沾地,好在新宅宽敞,她带着几个丫鬟里外张罗,倒也没出乱子。
沈浪和狄景晖也来帮忙迎客,狄景晖高兴得很,这样的大场面,狄家也有些年没办过了。
他这人虽然平时不着调,可办起宴席来竟有几分天生的热络。
到了腊月十六,新宅正门大开,檐下挂满簇新的红绸灯笼,照得一条街都亮堂堂的。
宾客们陆续登门,望舒一身常服,站在正堂阶前迎客,既不刻意热络,也不过分疏冷。
遇上老资格的官员,她便多让两句。遇上武承嗣,她也只淡淡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杨昭来得早,看这宅子赞道:“狄尚书这宅子,修得妙。前院有唐风,中院有穹顶,那几根柱子我看着有几分西域样式,倒不突兀。这宅子建得漂亮,朝里那些讲究老规矩的人见了,怕是要酸掉牙。”
望舒听得一笑:“杨公若喜欢,改日我也帮你在城东寻块地。”
杨昭摆手:“我不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图的是清静。你这宅子好是好,就是太亮堂了。”
正说着,门前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一叠声的通传:“陛下来了。”
望舒一怔,连忙整理衣冠,带人迎到门口。武曌的銮驾果然到了,没有前呼后拥的大排场,只带了婉儿并几个心腹内侍。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身暗金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鬓边簪了支简单的玉笄,气度却比满堂宾客加在一起还要摄人。
望舒上前便要行大礼,被武曌扶住了,握住她手,“今日是你乔迁之喜,不必拘礼。朕就是来看看,给你撑撑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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