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能加税。”
姚崇沉默了,他没有加税,他最后是挨家挨户说服乡绅富户出钱出力才把水渠修起来的,耗时耗力不说,中途好几家乡绅反悔撤资,工期一拖再拖,原本半年的工程修了一年多才完工。
“这就是朝廷现在的问题。”望舒的声音平稳冷静,“各州各县都要修水利、修官道、修城墙、修学舍,但钱不够,所以要么加税,要么拖。加税百姓苦,拖下去地方穷。但如果有了银行,情况就不一样了。百姓和商贾把银子存进银行,朝廷就有了一笔集中的财力。这就像你用一大笔本金,撬动了数倍于本金的财力去办一件原本办不成的事。修水渠也好,建港口也好,开矿山也好,甚至是打仗,手里有银行,朝廷就不必每次遇到大事都跟百姓加税。”
姚崇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被贬到地方上的这几年,亲眼见过太多因为缺钱而烂尾的工程、因为加税而逃亡的农户、因为粮价波动而倾家荡产的商贩。
如果真有一个衙门能把散落在民间的钱集中起来,让朝廷有能力办大事,又不必每次都从百姓口袋里硬掏——
那这件事的意义,远比多收几万贯关税重大得多。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银行拿百姓的存款去办大事,万一亏了呢?”
“所以章程里写了,全额准备金制。百姓随时可以来取,库里永远有足额的现银。”
“初期主要靠对马银矿挖出来的现银,后期等信用立起来了,银行可以发行银票,银票本身是银行的负债,但可以在市面上流通。你想想,一张印着大周银行印记的纸,拿着它可以在洛阳买粮、在扬州买丝绸、在广州买瓷器,谁还愿意背着一箱子银锭跑商路?到了那时候,百姓存进银行的银子还在库里原封不动,但市面上流通的银票已经替朝廷把大事办了。”
望舒对待不同的人,说辞都是不一样的,对武皇道银行可以加固统治,天下都不愿意大周银行破产,大周就稳如泰山。一旦调用大笔资金,银行可以追溯用途,招兵买马都要钱呀。
对姚崇,当然要说利国利民的用途,本来银行就很方便,他们有大量银矿,钱花出去流通才是钱,不然就是石头。
……
李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武曌表面上按兵不动,该上朝上朝,该批奏折批奏折,连对裴炎的态度都一如往常——
政事堂议事时照样让他坐在右首,偶尔还会问他几句对江南赈灾的看法。裴炎自己大概也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了,甚至在二月初还上了一道奏折,请求陛下恢复李敬业叛乱期间被暂时搁置的几项政务,语气一如往日般沉稳持重,俨然还是那个总揽朝纲的首辅宰相。
武曌批了他的折子,三天之后,来俊臣的奏疏便送到了含元殿。
弹劾裴炎与李敬业内外勾结、图谋不轨,附有扬州录事参军的供状画押、裴府幕僚的证词抄本,以及一封从裴炎书房夹墙中搜出的密信。
信上虽未署名,但笔迹与裴炎平日批阅公文的字迹如出一辙,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信中向扬州方面透露了朝廷调兵的路线和时日,并建议叛军“速取金陵,扼江而守”。
武曌在早朝上将这份奏疏和密信一并掷于殿上,满朝文武伏地噤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裴炎当堂被剥去官袍、摘去进贤冠,押入大理寺狱。从首辅到阶下囚,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司会审只审了三天,来俊臣的手段满朝皆知,推事院虽然关了,但他手底下的酷吏一个没少,审讯的法子只会比从前更精细。
裴炎在狱中始终不认,咬死了那封密信是伪造的,笔迹是摹仿的。但他的幕僚扛不住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裴炎确实在政事堂上故意拖延调兵决议,在叛军西进时试图联络润州折冲府按兵不动。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就算那封密信真是伪造的,剩下的罪名也足够他死上好几回了。
二月二十,武曌下诏:裴炎谋逆,处斩,抄没家产。其党羽亲信凡参与密谋者,一律下狱彻查,按律论罪。
处斩那天洛阳下了雪,裴炎做了这么多年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但此刻没有一个门生敢来送他最后一程。
来俊臣的人还在四处抓人,尤其是裴炎的朋党,谁敢在这时候冒头,谁就是下一个。
裴炎死后,清洗的范围蔓延到了武将。李敬业本身就是英国公之后、将门嫡传,他这一反,武曌对整个武将班子的信任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来俊臣递上的第二份名单里,列了十几个与李敬业有旧交的武将,有的是李勣当年的旧部,有的是和李敬业在扬州共过事的同僚,有的仅仅是和李敬业喝过几次酒、通过几封信。
这些人未必真的参与了谋反,但武曌不打算冒任何风险。
程务挺被调离了禁军,明升暗降,去了陇右当都督,听起来是一方大员,实际上是把他从洛阳连根拔走,远离中枢。
王方翼更惨,他从兵部侍郎直接平调到了太仆寺,管马政,手里一兵一卒都不剩。就连在金陵立了大功的刘仁轨都主动上表请求留守扬州善后,暂不回京。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秦府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中下层的武将,有左威卫的郎将,有金吾卫的校尉,还有两个刚从地方上调回来的折冲都尉。这些人官职不高,够不上直接面圣,也没有资格递奏疏表忠心,但他们知道谁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他们来找秦昀,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客气话,最后的意思都一样,请秦将军在陛下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绝没有半点异心。
秦昀应付了两拨之后便不胜其烦,躲到望舒的书房里不出来。望舒笑着说他如今也成了香饽饽,秦昀苦笑说我宁可回对马岛吹海风。
但有些人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比如一个望舒无论如何没想到的人,娄师德。
娄师德是进士出身,却以军功起家,在河陇一带屯田戍边多年,是朝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臣。
他以宽厚著称,从不参与党争,在军中朝中人缘都很好。
程务挺被调走后,娄师德恰好奉旨回京述职,他本来只是正常回京复命,却赶上这场大清洗,进退两难。
他那日天不亮就来了,没带随从,牵着一匹瘦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秦府大门口,像是来串门的邻家老伯。
望舒吩咐人把他请进花厅,老将军叹了一声,“狄尚书,末将半辈子在边镇屯田,从没想过掺和朝堂上这些事。如今圣人整顿宿将,末将这趟回京述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求尚书大人指点一二。”
望舒望着他花白的鬓角,心中五味杂陈。娄师德当年在河陇,他亲自下田与士卒一起挑粪种地,军中人人敬服。吐蕃犯边,他带几千屯田兵硬扛数万敌军,守城数月不曾后退半步。
“娄将军,陛下不会疑你的。”
……
姚崇从秦府回来之后,一头扎进了银行的筹备事务里,他接手的第一件事,便是银行的选址与分号设立。
按望舒的规划,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东侧,原是少府监的地,稍加改造便能用。
但分号的设立却不能铺得太开,天下三百六十州,不可能一口气全设上。
姚崇斟酌再三,向望舒呈了一份条陈,建议首批只在长安、洛阳、扬州三地设分号,江南东道的明州、越州、杭州三地视情况半年后再增。
这三处分别控扼关中、中原与江南的财赋命脉,商贾云集,银钱流通量最大,银行信用一旦在这三地立住,其他州府自然会闻风而来。
望舒批了,“准”。
选址定了,接下来便是银票的防伪。姚崇为这件事跑了不下十趟少府监的印钞坊,跟少府监的几位老师傅反复琢磨,最终定下了四重防伪的法子——
银票用特制的桑皮纸,纸质坚韧,入水不烂,光是纸浆配方就试了几十种。纸面上压了一层极细的暗纹,对着光才能看见,是大周银行的徽记。
票面四角各印一枚微雕印章,分别出自四位不同的刻章师傅之手,任何一枚对不上便是伪票。
最要紧的是银票与存根之间有一道骑缝章,票面与存根各留半枚,只有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才能兑付。
每一张银票从印钞坊出来都要经过三道核验,少府监核一遍,银行总号核一遍,分号入库前再核一遍,少了一张、多了一张、错了一个编号,整批全部退回重印。
望舒来看过一次银票样品,拿在手里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摩挲着纸面上那层若隐若现的暗纹,点了点头,“好,先用着吧。”
把手头上的事办好,朝廷如今的风声,值房里,姚崇听着程务挺王方翼刘仁轨这些能将都不得重用,心中一叹,但也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兵权不比政权,政权出了乱子最多是朝堂上斗一斗,兵权要是出了乱子那就是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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