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临时赁下的小宅子时,夫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
见他回来便迎上来问他见陛下的情形,他一一答了。
夫人听完松了口气,“元之,今日是不是该去拜见狄尚书,我帮你把礼备好了,毕竟人家举荐了你,于情于理都该登门道谢。”
“自然要去,家里有一方端砚,是当年从许州带出来的,质地极好,正好送给狄尚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平步青云(七) 娄将军,陛
姚崇换了身干净的常服, 提着夫人备好的端砚,出了门。秦府离他的赁宅不远,周福通传得很快, 引着他穿过前院,进了正堂。
望舒已经在堂中等他了, 她今日着家常的月白暗纹褙子,外面罩了件兔毛滚边的半臂,头发松松地挽着,多了几分随意。正堂里烧着地龙, 案上的茶盏冒着袅袅白烟。
“姚侍郎来了。”望舒笑着抬手, 示意他坐下说话,“坐。”
姚崇在堂中站定,双手将端砚呈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下官姚崇,谢尚书举荐之恩。”
望舒收了礼, 目光里含着促狭的笑意。“姚侍郎, 你我如今,算不算互为师友?”
姚崇想起以前也很是感慨, “尚书说笑了, 当年下官不过是给尚书启蒙了两年, 教了几个字,哪里当得起一个师字。倒是尚书于下官,有知遇之恩、提携之义, 是下官的贵人,也是伯乐。”
“你这话说得不对。”望舒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教了我两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读书有意思,就是因为你在书房里用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一只乌龟,说这只乌龟叫‘归墟’,驮着整个东海。”
姚崇怔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起来了,当年他头一回当老师,小望舒嫌千字文枯燥,说什么也不肯背,他实在没办法,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山海经,翻到大荒东经那一页,照着上面的描述在石板上画了一只大乌龟,与她说故事。
小望舒看得眼睛发亮,问他这只乌龟真的能驮着东海吗,他说能,不仅能驮东海,还能驮起整个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望舒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白烟看着姚崇,“只不过如今你在我手底下当差,我也要教你些东西,银行怎么管、工坊怎么建、账目怎么核,你当年教我读书,如今我教你办事。这不算互为师友,算什么?”
姚崇沉默了良久,他在地方上辗转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得意时门庭若市,失意时门可罗雀。他没想到望舒会用互为师友,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所有的感激与亏欠,把原本可能变得拘谨的旧交,重新放回平等的位置上。
“尚书说得是。”他终于抬起头,端起茶盏郑重地向望舒举了举,“那下官便不客气了。只是下官这个学生年纪大了些,学东西或许不如当年尚书学算术那般快,还请尚书多些耐心。”
望舒笑着与他碰了碰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暖融融的正堂里响起。
“不急,慢慢学。”
望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会儿外面已经快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周福点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
她放下茶盏,“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在府上用了饭再走。方婶炖了羊肉汤,这天寒地冻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姚崇连忙推辞说不必麻烦,望舒已经吩咐盈盈去灶房传话了。她回头看了姚崇一眼,“你我在衙门里是上下级,在家里用顿饭有什么麻烦的。正好趁饭前这点工夫,我给你讲讲银行的章程,你边听边问,比回去自己翻册子强。”
不多时,方婶端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进了正堂,又摆了新烙的胡饼与几道热菜。
望舒一边喝汤一边开了口,“银行的章程一共分三卷,上卷讲总纲,中卷讲业务,下卷讲账制。总纲里开宗明义写了一条,银行是朝廷的,不是哪个衙门的,更不是个人的。银行总号设在洛阳户部衙署内,各州设分号,分号受总号直管,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是为了防止地方官把手伸进银行的钱袋子里。”
姚崇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不受地方州府节制?这在大周官制里没有先例。地方官连州府的常平仓都管得,银行设在他们的地盘上,他们却管不得?”
“当然管不得。”望舒的语气很笃定,“常平仓是平准粮价的,银行是管钱的,性质不同。常平仓的粮食存在地方,地方官当然要管。但银行里的银子不是地方上的税赋,是朝廷的储备金加上商贾百姓的存款。如果让地方官有权调拨银行的库银,那银行就变成了第二个地方府库,谁当了刺史都能伸手捞一把,朝廷的信用不出三个月就得垮。”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已经准了,银行从总号到分号,人事、财务、业务三条线全部垂直管理。分号的主事由总号直接委派,地方官无权任免。分号的账目每月上报总号,总号每季度汇总后直接呈送陛下和采银司,地方官无权查阅。分号的库银除总号指令外任何人不得调拨,包括地方刺史、都督,甚至包括奉旨出巡的钦差。这些都在章程里写死了,谁碰谁掉脑袋。”
姚崇缓缓点头,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他放下汤碗,斟酌着开口:“尚书,下官被贬到地方上这几年,见过不少商贾和百姓。实不相瞒,他们对朝廷,尤其是对朝廷新设的衙署并不怎么信任。柜坊存银子靠的是几代人的信誉积累,银行挂个朝廷的招牌,百姓就会来存钱吗?”
望舒笑道,“你问的这个,就是银行和柜坊最根本的区别。百姓为什么信得过老字号的柜坊?因为柜坊在东市开了几十年,跑不掉,东家姓什么他们知道,宅子在哪他们也知道。但朝廷的衙门呢?百姓存了银子进去,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万一哪天管银行的换了个贪官,他们的银子还拿得回来吗?”
姚崇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所以银行不靠招牌吃饭,靠制度与现银,如今大唐金银缺少,银行可以由铜兑换成银,成金,天下有家底的谁不来兑呢?只要来兑换,银行就掌握了天下的钱财。我还在章程里定了几条铁规,”
望舒与他细说,“其一,银行存款与朝廷财税分立,户部无权将银行存款挪作税赋或军费。其二,银行存款实行全额准备金制,柜上收了多少钱,库里就锁着多少钱,一分不贷空。其三,银行每年年底由御史台、大理寺、户部三方联合查账,查账结果公示于银行门外,任何百姓都可以看。”
姚崇听到第二条时眉梢微微一挑,“全额准备金?一分不贷?”
望舒知道他在想什么,“对,传统柜坊收了存款会拿去放贷赚利息差,但银行暂时不做放贷业务。时候未到,银行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赚钱,是建立信用。百姓存进来的每一文钱都原封不动地锁在库里,他们才能慢慢相信银行不是骗子。信用立起来之后,再逐步开放贷款和汇兑业务。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五年,也可能更长。但第一步必须走稳,不能急。”
姚崇不是一个会被漂亮话轻易打动的人,在地方上做了多年实务,他太清楚朝廷的惠民政策到了底下能走形成什么样。但望舒说的全额准备金和三方联查打动了他,这些是真正能管住钱、管住人的制度。
“章程的事文昭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回头你细看。今日趁着吃饭,我给你讲点章程上没有的东西。”
望舒放下筷子,看着姚崇的眼睛,“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另设银行。你觉得户部已经有度支司、户部司、金部司,管钱的衙门够多了,何必再添一个?”
姚崇没有否认,他确实有这个疑问,只是方才没有直接说出口。
“因为户部管的钱,和银行管的钱,根本不是一种钱。户部管的是朝廷的钱,每年夏秋两税、盐铁专卖、市舶关税,收上来之后怎么分、怎么拨、怎么核销,这些都是户部的活。但银行管的不是朝廷的钱,是天下的钱。”
“天下的钱?”
望舒叹了一声,“对,这是朝廷的财税。每年收多少、花多少,户部心里有数,账上清清楚楚。但这只是天底下流动的铜钱和银两中的一小部分。真正的大头不在朝廷手里,在民间。”
她继续道,“银行要做的,就是用一种朝廷背书的、百姓信得过的、便于携带和流通的银票,把民间散落的钱引出来。这就像把分散在千沟万壑里的山泉引到一条大渠里。钱集中在银行,就是集天下之财,可以办大事。”
姚崇放下筷子,“尚书说的大事,是什么?”
“我给你举个例子。”望舒将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在普安当县令的时候,想修一条水渠,需要多少钱?”
姚崇想了想,“少说也要三五千贯,普安全县一年的税赋留州自用不过八百贯,修水渠要攒好几年的钱,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风调雨顺的话税收多一点,才能挤出来。那年我为了修水渠写了三封公文向州府请款,州府说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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