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从杏花林的缝隙里筛下来,她并没有看见锦棚里的人,只是沿着柳堤信步走着,偶尔停下脚步,伸手拈一朵路边的野花,放在鼻尖嗅一嗅,又随手递给身后的婢女。
李显手里的酪浆碗歪了,酪浆洒了一小半在锦席上,他浑然不觉。
身旁的内侍吓了一跳,以为太子殿下突发了急症,连忙凑上来问安,却见李显一把攥住那内侍的胳膊,他眼珠子还是直勾勾地钉在那少女身上,嘴里急切地问:“那是谁?那是谁家的女郎?你看见了没有?就在那边,柳树底下,穿粉白裙子的,你看见没有?”
内侍被他摇得头昏眼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迟疑道:“回殿下,那位女郎,似乎是韦侍郎府上的。奴婢前几日在宫门口见过一回,韦侍郎亲自领着进宫的。”
“韦家?”李显重复了一遍,又猛地拍了那内侍一巴掌,拍得对方龇牙咧嘴,“你去打听,快去!打听得越仔细越好,回来重重有赏!快去!”
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
锦棚里的随从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小声问:“殿下,您没事吧?”
李显缓缓转过身来,捂着心口,眼神迷离,满脸都是痴痴的笑,“你们不懂,我方才看见仙女了。”
随从们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默默地低下头,决定不再追问,反正问了也听不懂。
不到半个时辰,内侍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回禀了。韦侍郎的侄女,豫州司马韦玄贞的女儿,闺名莲儿,刚及笄,前些日子才从豫州来长安,现住在韦侍郎府上。家世不算显赫,但也是关陇旧门,祖上出过几任刺史,清白人家。
李显听完,沉默了片刻,“本宫要娶她。”
随从们齐齐抬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殿下,”一个老成些的随从小声提醒,“您的太子妃还活着呢。”
“侧妃,”李显一挥手,毫不犹豫,“本宫要让她做侧妃,太子妃是父皇和母后给本宫娶的,这个是本宫自己的眼珠子挑的。”
他是东宫太子,是天皇天后的儿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他要他得到。
“走,回宫。”
春风依旧,杏花如雪,曲江池水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粼粼的金光。这春光太缠绵,杏花太烂漫,这少年人的心动太滚烫,烫得他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阳城,夜色如墨。
县衙后院的更漏已经敲过了三更,天边挂着一弯冷月,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洒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后衙的廊下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下小半截,光晕昏黄而微弱,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两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县衙后院的围墙。
他们的身手极好,落地的瞬间像是两片落叶触地,连墙根下打盹的野猫都没有被惊动。领头的那个身材精瘦,腰间别着一柄窄刃短刀,落地后并不急着行动,而是半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每一处角落。
他身旁的同伴身形更为魁梧,背上交叉背着两柄短戟,落地时右手已经按在了戟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
这两人是大明宫的侍卫,隶属羽林卫暗班,没有品级,没有姓名,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他们的武艺是从小在禁军行伍里练出来的,学的不是江湖上的花拳绣腿,而是在战场上杀人的本事。
这些年他们替皇帝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从未失手。
领头的侍卫打了个手势,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穿过院子,避开了廊下那盏灯笼的光晕,绕到了后衙寝舍的侧面。寝舍的窗户半掩着,窗纸上映不出任何光亮,里面的人显然已经睡了。
领头的侍卫从怀中摸出一支细长的铜管,铜管里塞着迷香。
这种东西点燃后冒出的烟极淡,无色无味,吸入片刻便会使人昏睡不醒,事后就算太医来查,也验不出任何痕迹。他做事向来谨慎,能不动刀就不动刀,死人比活人麻烦得多。
他把铜管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燃迷香——
寝舍内,秦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自从狄仁杰的快马送信来说长安有人要害望舒,他耳聪目明远超常人,方才屋顶上极其细微的瓦片摩擦声,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夜风作祟,他听得清晰。
有人上了屋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从榻上坐起身来,右手抄起搁在枕边的双锏,左手伸过去轻轻推了推望舒的肩膀。
望舒睡得并不沉。
她的手在被窝里握着一柄短刀,从收到阿耶的信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秦昀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醒了。
秦昀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又朝窗户的方向指了指。
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看见了,窗纸上映出一个极其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的,似乎正将一支细长的东西往窗缝里塞。
迷香。
望舒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榻上翻身而下,将短刀紧紧握在手中,猫着腰退到了房间的死角。
秦昀已经从矮榻上站了起来,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精壮的锁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冷得像铁,眼睛里却烧着火。
他双手各握一柄锏,通体赤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寝舍的门。
门板飞出去的同一瞬间,他的身体已经跟着冲了出去,双锏化作两道赤金色的流光,一左一右,带着破风的厉啸,直取门外两人。
门外领头的侍卫反应极快,在秦昀踹门的瞬间就扔掉了手里的铜管,反手拔出腰间的窄刃短刀,身体向后疾退三步,堪堪避开了那当头砸下的一锏。
但他的同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那魁梧侍卫刚刚拔出背上的双戟,还没来得及摆开架势,秦昀的左手锏已经扫到了他的胸前。他仓促用戟杆去格,锏刃与戟杆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院中的老槐树都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那魁梧侍卫被这一锏震得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已经裂了,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好大的力气。”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秦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的双锏一旦舞开了便如狂风骤雨,一锏快过一锏,一锏重过一锏,赤金色的锏影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个黑衣人牢牢地压在了院墙边。
那两个侍卫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是羽林卫暗班里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些年在刀尖上滚过来的,杀过的人比秦昀认识的都多。
领头侍卫的窄刃短刀走得是阴狠路数,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刀尖在月光下泛着淬毒的暗绿色幽光。魁梧侍卫的双戟则大开大阖,戟法沉稳凌厉,招招都在试图用戟杆锁住秦昀的锏势。
以一打二,秦昀渐渐感到了压力。
他右手锏格开短刀的斜刺,左手锏砸偏横扫而来的铁戟,两种力道交错袭来,他握锏的虎口也开始微微发麻。但他不能退,身后就是寝舍,寝舍里就是望舒。
他咬紧牙关,右手锏猛然变招,不再去挡对方的短刀,他以锏尖直刺领头侍卫的咽喉。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你刺我的胸,我扎你的喉,看谁先死。
领头侍卫不得不收刀回防,就在这一瞬间,秦昀左手锏脱手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射魁梧侍卫的面门。
魁梧侍卫侧身躲过了飞锏,但飞锏砸在他身后的墙上,轰然一声巨响,半面墙被砸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
院门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保护大人”,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领头侍卫面色一变,知道今日已经不可能得手了。他一刀逼退秦昀,朝同伴低喝一声:“走。”
两人同时抽身,身形拔起,就要翻墙而去。
秦昀哪里肯放他们走。他抢上一步,右手锏自下而上撩起,正中领头侍卫的小腿。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滞了一瞬,但还是咬着牙翻过了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门被猛地推开,韩钊陆铮领着十余名衙役冲了进来,个个举着火把提着刀,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秦昀拄着单锏站在院子中央,月白色的中衣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别追了,他们刀刃有剧毒。”
衙门里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韩钊止了步子,看向秦昀,他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像寒星。
秦昀转身快步走回寝舍,推开门,看见望舒握着短刀站在墙角,目光清明,面无惧色,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受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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