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谋反被废,新太子资质平庸,天后步步紧逼,皇帝自己病入膏肓。李治闭上眼睛,压下了眼底那股涩意。
“狄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女儿的事,朕自有斟酌。”
狄仁杰叩首,起身,退出了寝殿。
殿外春光明媚,春风拂过他的官袍,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框住的蓝天。
他只能冒着得罪天后的风险,来博一博,不然如果皇帝真动了杀心,一次杀不死,直接叫裴炎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哪怕皇帝只有一天寿命,留个圣旨,那望舒也难活也。
他不能让皇帝动这个杀心。
寝殿内,内侍表情复杂,“陛下,人前几日就动身了,怕是……”
怕是都到晋阳了。
李治揉了揉额头,“去就去了,死了是她命该如此,没死算她福大命大。”
今日的他收了杀心,还要管前几日动了杀心的自己吗?
管不了一点。
……
这场会面的情报,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到了武媚娘的耳朵里。
含凉殿的纱幔在晚风中轻轻拂动,殿中烛火通明,武媚娘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的字迹端正工整,把李治寝殿中君臣二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她看完密报,随手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跪在珠帘外的内侍。
殿内除了这个内侍,再无旁人。
宫女们被遣了出去,连最得用的尚宫都退到了殿外的廊下候着。
“这话是狄仁杰说的?”
她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
内侍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天后,是。一字不差,都是狄相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武媚娘当然知道狄仁杰为什么会说这番话,皇帝动了杀心,他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替女儿赌一条活路。
狄仁杰赌的是皇帝的理智,有人想借皇帝的刀,杀大唐的能臣。
这把刀若是真的落下去了,伤的不止是一个县令,更是皇帝自己的判断、朝廷的体面,和皇帝与天后之间那根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弦。
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也太聪明。
武媚娘从软榻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含凉殿的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明暗交错,看不分明。
她不喜欢被人算计,但她欣赏聪明人。狄仁杰确实是个人物,满朝文武都在明哲保身,只有他敢在这个时候往刀口上撞。这份胆识和担当,放眼朝堂,再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望舒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如她腹心。
皇帝今日如此逼狄仁杰表态站位,不过疑心病,又想让她与狄家划清界限。赌的是她的多疑,一个明确说效忠李唐的人,她敢用吗?
武媚娘也不知道,甚至她不能与皇帝撕破脸,她也要打消她在废太子时,令皇帝不安的权欲。
皇帝最近与裴炎走得太近了,如果托孤把她隔绝在外,她就会很被动。
她不能失去李治这政治根基。
她又想起答应过太平,让望舒来参加她的婚礼。她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传安金藏。”
这名字一出口,跪在珠帘外的内侍微微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伏了下去。安金藏,左武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是天后的心腹大将,平日里不是宿卫大明宫,便是统率禁军拱卫京畿。天后让他亲自走一趟晋阳,这是给了狄望舒天大的脸面。
“告诉他,”武媚娘转过身来,“叫他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去晋阳,把人平平安安地给朕接回长安来。要是少一根头发,朕唯他是问。”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廊中渐渐远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武媚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大明宫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月色清冷。
这朝堂上的水已经够浑了,不过多一个聪明人清醒着,总比多一个庸才搅局强。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缓缓烧了。火光跳跃在她眼眸,却不见半分暖意。
婉儿进来了,武媚娘揉了揉眉心,问道:“陛下今日进药了没有?”
婉儿回道:“御医傍晚去过,说是进了一碗,旁的便不肯再吃了。”
“去看看。”
含凉殿到李治的寝殿不过一箭之地,夜色中的宫廊寂静无声,随行的宫娥内侍跟了一串,到了寝殿门口,她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在外候着,只带了婉儿一人入内。
寝殿里药味比白日更浓了几分,锦帘低垂,烛火昏昏。李治半靠在软榻上,御医刚给他施过针,额上还覆着一块温热的药巾,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神动了动,从锦被下伸出一只手来。
武媚娘走过去,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枯瘦,指节微凉,她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替他暖着。
“陛下,头还疼吗?”
“疼,”李治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媚娘,朕好难受。”
武媚娘将他额上的药巾取下来,重新在温水里拧了一把,叠好了敷上去,手指顺势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了起来。她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指腹温热,一圈一圈地揉着,李治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比方才平缓了几分。
“显儿这几日在做什么?”李治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在读书,”武媚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前几日弘文馆的学士考他《汉书》,答得还算过得去。就是贪玩,前日偷偷出宫去打马球,被我知道了,罚他抄了三天的《孝经》。”
李治似笑非笑,“贪玩也不是大毛病,朕年轻时也贪玩。”
“所以陛下现在才头疼。”武媚娘不轻不重地堵了他一句。
李治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偏又觉得她这副不假辞色的模样比朝堂上那些唯唯诺诺的大臣顺眼得多,便索性不说话了,闭着眼睛由她揉。
安静了片刻,武媚娘开口道:“太平的婚期近了,礼部把仪程递上来了,陛下看了没有?”
“还没有,”李治睁开眼睛,“礼部拟了什么章程?”
武媚娘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不紧不慢,“按规格办的,我觉得低了。太平虽封号是公主,但她是大唐天皇天后的女儿,她的婚礼不该按公主的旧例来。礼部那帮人,办事总是按着旧例,一点魄力都没有。”
李治偏头看了她一眼,媚娘双鬓也多了许多白发,他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媚娘比他还大了几岁。
那些心中的疑忌又压了下去,媚娘已经六十了,她的心气总让他忘了她的年龄,他们执手偕老,又计较什么呢?
“朕也是这个意思,”李治缓声说道,声音温和下来,“太平的婚礼,要办得隆重些。她是朕最疼的女儿,不能委屈了。”
他想起来,“对了,太平的公主府前些日子朕让人去看过,从大明宫过去,有一条巷道太窄,婚车怕是过不去。”
武媚娘随口道:“那便拆了城墙。”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好,”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拆城墙。朕的女儿出降,城墙挡了路,拆了便是。”
武媚娘低头看他,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揉得他昏昏欲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武氏当兴(二)加更 她怎么遇见
暮春三月, 曲江池畔的杏花开了满坡,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推着缓缓漂动。
池边的柳树下支着几顶锦棚, 棚中铺了锦席,摆着时令鲜果与酪浆, 是太子李显游春的临时驻地。
几个东宫随从远远散在四周,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正好能听见太子殿下时不时爆发出的爽朗笑声。
李显今日兴致极高,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居然成了太子。他穿了件绛紫色的圆领锦袍,腰间系着金带,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含笑。
他刚从马球场下来,手里还握着球杖,额角微微见汗, 正与身旁的内侍吹嘘自己方才那一杖挥得多么精妙——
当然, 球进没进另说,挥杖的动作确实很是潇洒。随手把球杖丢给随从, 一屁股坐在锦席上, 端起酪浆灌了一大口, 呼出一口长气,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内侍奉承道。“殿下今日打了好几个漂亮的球,连奴婢都看得眼花缭乱。”
李显得意洋洋, 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他就那么端着碗,嘴巴张了一半, 整个人僵在锦席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堤的方向,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柳堤那头,一个少女正从杏花林里走出来,她穿了一身粉白的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的纱衫,乌发梳成双鬟,簪了新摘的牡丹。春风吹过,杏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上,发间,她微微偏头避了避风,唇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笑这春风太缠人,又像是在与同行的婢女说话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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