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毫无知觉,视线无波无澜地平直地飄向虚无缥缈的远方,眼珠子凝滞不动,却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落处。
顷刻,她的两只脚做出往上跨了一步的动作,她的视线也从平直的远方垂落到她的脚下。
蝇营狗苟的芸芸众生小得仿若蚂蚁,沧海一粟,微乎其微。
可千里之堤也是能溃于蚁穴的。
她盯着,一言不发静默地盯着。
恰好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过,吹起她鬓间的乌发,吹得她的白衣裙袂翩飞。
那是一种枯败的玫瑰即将颓丧凋零的绝望之美。
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轻,生怕破坏此时此刻的惊绝画面。
不敢高声语的悄寂之中,她长长的睫毛低垂,闭上眼睛。
——她应该是要跳下去了。
仿佛谁也不记得命题是“失而复得”,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浮现出这个想法。
也不由自主期待着她的纵身一跃,这个画面,只有纵身一跃才是最美的归宿。
一道玄色的身影这时飞快地冲向她,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用力拽回身。
原本也沉浸在画面中的苗苗和小胖恍然回神,不知道为什么路随突然过去。
裴解颐满脸怔然的表情。
苗苗和小胖正以为裴解颐的戏就这么被打断,却见裴解颐的眼眶瞬间泛出红、含出泪。
空洞无望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恢复神采。
她轻轻颤动的手触上路随的脸,一寸寸地抚摸。
珍珠似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滑出,可她的嘴角隐隐约约弯起弧度,分明在笑。
最内敛的画面,最浓烈的情感。
苗苗想起网络上曾讨论过琼瑶式的哭戏标准,便是要求演员的眼泪必须一颗颗地落下去,不能粘在脸上,不能流鼻涕。苗苗没想到,她今天竟然能在片场亲眼见到裴解颐做示范。
直至沈导带头鼓掌,大家才从裴解颐构划的故事里回到现实,纷纷附和起掌声。
裴解颐擦了擦眼泪,归拢情绪,谦虚地鞠了个躬作为谢幕。
察觉手臂仍被牢牢攥着。她转头,跌进路随深不见底的乌瞳里。
不知为何,她能读懂路随此时乌瞳里那暗潮汹涌的情绪。她不免微微动容,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
他这是看她的表演看得入戏了吧?间接说明她的表演特别成功。他跑过来委实吓了她一跳,所以方才她被拽回去时一瞬间的怔然完全是她的真实反应。
她原本不需要有人搭戏的,可以一个人完成一个完整的表演,但总不能被他打断,便顺着他的“破坏”,将他当作她失而复得的对象,继续往下演。
路随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裴解颐就当他提前演练剧本里下一段要拍的内容,随他去。
两人携手回到沈导跟前,沈导看裴解颐的眼神比起之前又多了丝变化:“到底是在大荧幕上磨炼过的演员。这几年你没在大荧幕继续发展,可惜了。”
圈内有条隐形的鄙视链,拍电影比拍电视逼格高。她是在电影圈红的,拍的还是大导的女主角,所以当年她接拍第一部 电视剧开始,就有人惋惜她自降身价。黑子们以此为嘲点,笑话她不红了,没有电影资源了;她的事业粉们也大受打击,无法接受她资源降级,逐渐脱粉。
但沈导身为电视圈的大拿,讲这句话并没有贬低电视圈不如电影圈的意思。电视剧的拍摄要求等等和电影均不同,他只是纯粹认为,裴解颐的表演中有太多值得细细鉴赏的细节,更适合在大荧幕上被放大展示。
裴解颐笑道:“我如果在大荧幕继续发展,现在又怎么能有幸得到沈导亲自导戏?”
她恭维得真诚而让人舒服,一点不显谄媚。沈导乐得开怀,问路随学到没有。
路随一副深深受教的表情:“我才幼稚园的水平,裴老师却给我上了一堂大学的课程。”
因为路随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无法从表演技巧上点拨他,裴解颐便从体验派的角度出发,询问路随有没有过类似的失而复得的经历,试图调动路随的心境与情绪。
“裴老师举个你切身的例子。”路随反问,眼瞳里压出一抹深沉,“裴老师经历过怎样的失而复得,才会有刚才那段深刻的表演?”
裴解颐不喜欢他总在镜头前或者公众场合探询她的私事。她解释道:“路老师别误会,好比演杀人犯不一定非要去亲手杀了人才能演得好。我们生活中其实经常经历失而复得的事情,事情不分大小,只要你记住当时那种情绪,加以放大就可以。”
“拿我自身举例的话,我方才那段表演,心里想的是我小时候,学校组织秋游,每位学生需要上缴二十块钱。我妈把钱交给我,但我去到学校后发现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在当时那个年纪,钱不见了是比天塌下来还要我命的事情。我急得都哭了,后来是有同学拾金不昧,捡到了我的二十块钱,交到老师手里,还给我。那二十块钱带给我的失而复得,我一直记到现在。”
路随眼瞳里折冷光,心道:撒谎精。
沈导助理这时插了句话:“裴老师你的妈妈好像就是你的经纪人吧?好像以前都会跟着裴老师你来片场。这回怎么没瞧见?”
他早年还没到沈导身边工作时,曾经和裴解颐在同个剧组短暂地共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