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也不催他,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完早膳。
丫鬟上了茶,三槐自觉地带着她们退下,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李茂看着悠闲喝茶的李逾,道:“母亲想见你一面。”
“是想见我,还是想带我一起走?”李逾吹着茶,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茂被他顶了一句,也不生气,反而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李逾将茶杯往桌上一顿,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仿佛知道这一下泄露了太多情绪,他移开目光,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为了保住母亲,他放弃了他的父亲,放弃了他心爱的姑娘,只求她不被谋逆一事连累。却不曾想到,父亲是他的亲生父亲,而母亲,却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是父亲与一名歌姬所生,而他的亲生母亲,在他取代天生残疾的高延睿成为恒王的嫡三子时,就已经被处理掉了。
他在会燕山的山洞里明白了这一切,他想要绝影作为十九岁的生日礼物,这件事他只告诉过母亲一人,并未告诉父亲和别人,高延睿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所以他杀了高延睿,把他手腕上那串佛珠带回去送给了母亲,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她的反应是不动声色地在他的茶中下毒,想杀了他替高延睿报仇。
这就是他亲近孺慕了十九年的母亲。
他当晚就离开恒王府来了南阳,再也没有回去过。
“你以为,一个母亲真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吗?”李茂盯着李逾,“母亲生三弟时虽然出了些状况,但她昏迷之前是看到过三弟的,她从一开始知道自己的幼子是天生残疾之人!你痛苦,不过是知道真相之后痛苦了这一年而已。母亲她整整痛苦了二十年!你自幼养在她膝下,她若真想杀你,这么长时间她就真的找不到一丝机会吗?父亲将你与三弟调换,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天生残疾的儿子,在德行上遭人非议。但孩子生病夭折和天生残疾是两码事,你以为父亲会因为你的夭折而去怪罪母亲吗?”
李逾手指发白,不说话。
“你不是蠢人,母亲虽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这么多年,她对待你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李茂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微微侧过头,“你知道母亲因何而病吗?”
他问了,却没指望身后之人回答,自顾自道:“那杯茶,你没喝,她喝了。”
他走了。
三槐进客厅来,看到李逾坐在案后,怔怔地看着细雪飞扬的窗外。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李逾身后,陪着他。
这一年来,郡王性情大变,以前他总说顾大人闷,现在,他比顾大人更闷了,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
但是他能理解,老王妃竟然不是郡王的亲生母亲,还对他说,以往对他宠溺宽容,都只是为了捧杀他而已。
老王妃甚至骂他是心狠手辣狼心狗肺的贱种。
这谁受得了?
郡王心狠手辣,还不都是为了保护她吗?
过了差不多有一刻时间,李逾站起身来向外头走去。
三槐忙跟了上去,一边叫人去拿大氅一边问:“王爷,要备马吗?”
“不用。”李逾说。
三槐暗忖:不用备马便是不准备去恒王府了。
李逾的确不准备去恒王府见老王妃,见了又能怎样?他还希望她能对他说什么呢?怨憎会,爱别离,对现在的他和她来说,都没有丝毫意义了。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后悔。
只是……
这一生未免太过可笑了些。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都是别人的。他始终都是别人的替身。在太后那里,他是她早夭幼子的替身,在父母兄弟这里,他是高延睿的替身。
他不该叫李逾,他应该叫李替。
仰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雪落到脸上都不觉得冷。
冷和热是相对的,如果你能觉得冷,那证明你还是热的。
天气不好,街道上都没什么人,雪倒是铲过了,鞋子踩上去一片湿泞。
李逾出门时是漫无目的的,可再漫无目的,总也有些行为上的惯性。他在南阳王府住了快一年了,知道往哪边走有酒喝,有饭吃。
转过一个街角,迎面急匆匆走来一队人,差点与李逾撞上。
是当地官府的县丞和衙役。
见了李逾,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这急匆匆的,是要往哪里去?”许是真真假假的也做了半年的大理评事,李逾对衙役们出差有些敏感,换做别的人或事,他不会有心情多问半个字。
“回郡王,城东发现一具尸骨,小人们正要去勘查。”县丞恭敬地禀道。
“远吗?”李逾问。
县丞愣了一下,不知道李逾这么问到底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说:“就在灯市那条街上。”
“不远,走吧。”李逾转身。
县丞看他这架势是要去现场看他们查案,顿时诚惶诚恐。
一行到了灯市街,衙役们上去驱散了在现场围观的闲人,县丞过来请李逾先进去。
李逾站在门口瞥着他:“请我进去作甚,难道不应该让仵作先去查验尸体吗?”
县丞忙又大呼小叫地让仵作进屋查验尸体。
仵作个子瘦小,没穿公服,穿着件长度到脚面,手都伸不出袖子,看不出颜色的大棉袍,肩上挎个箱子,头脸都叫围巾裹住了,进了屋来到尸体边上,把围巾一摘,袖子一卷,却是个皮肤白净眉眼隽丽的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