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也没想起这茬,只惦记着出宫的事。
——去造访惠之大师。
这位是泥塑名家,非但泥塑的手艺出神入化,因精于书画,描画之事亦极擅长。
谢珽在王府的那座揖峰轩里,就藏了许多他的泥作。阿嫣借着徐太傅之便,藏有他的画作,也常心向往之。
不过迥异于徐太傅和楚太师科举入仕换得锦绣前程,他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也不爱逢迎权贵,往来相交全凭喜好,最烦拿权势压人的。
阿嫣幼时他已很有名气,因觉得京中浮躁,便离开京城躲在深山里,潜心捏泥描画。就连徐太傅想见他都是驱车数百里,专程赶去的。
阿嫣虽看惯他的作品,却也不曾见过。
这回他来京城,是为贺老友寿辰。
徐元娥将此事说予阿嫣后,她昨晚便兴冲冲的告诉了谢珽。这男人修文习武,平素爱好不多,独独沉迷捏泥,听闻慕名已久的惠之大师亲至,哪还坐得住?
乍闻之下,便欲见上大师一面。
两人皆有此意,一拍即合。
昨晚夫妻俩已经商量过,打算早朝后先去看花房,挑几盆养得还不错的前往徐家别苑拜访大师,以表喜爱之心。
此刻,两人早已登车启程。
马车从北侧僻
静宫门悄然出去,驶过长街官道,在徐家的京郊别苑停稳。
华盖香车未挂徽记,更无侍从跟随。
看门的老伯认得阿嫣,更知她回京后已被尊为皇后,见她忽然亲至,忙要行大礼。
阿嫣比了个噤声的姿势,轻声叮嘱道:“周伯,我们来拜访惠之大师,不必声张。你就跟祖父说,钟晨街的二姑娘来了。”
周伯会意,忙派人飞奔去传。
而后恭敬引两人往里走。
别苑占地颇广,重轩复道,屋宇交错。
夫妻俩走得不疾不徐,里面徐太傅听得禀报,心中暗诧,忙问家仆,“是二姑娘自己来,还是带了姑爷?”
“和姑爷来的,就带了两个随从。”
这般做派,自然是要掩藏身份。
徐太傅会意,笑向老友道:“我有个侄孙女,她嫁的姑爷很喜欢泥塑,搜罗了不少你的泥作。今日慕名而来,老弟可愿一见?”
惠之哪会知道这姑爷的身份,便掀须颔首道:“既是同好,自该切磋。”
徐太傅一笑,命人请入。
少顷,门扇动处,夫妻俩并肩而来。进了屋,就见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坐在徐太傅身旁,青布衣衫穿在身上,朴实无华,那双眼却是矍铄的,歪歪靠在那里,颇有逍遥散人的架势。
阿嫣觉得亲切,笑而屈膝。
谢珽今日是以孙女婿的身份来,加之久仰其名,自幼存几分崇拜之心,竟也敛尽威仪,端正拱手。
徐太傅赶紧站起来,却没敢戳破。
惠之大师在山野清闲惯了,素来不拘礼数,也不太爱见生人。今日是瞧着徐太傅的面子才点头的,见这两个晚辈生得姿容极佳,远胜画笔描摹,颇觉赏心悦目。
遂笑眯眯道:“倒真是对壁人。快坐。”
谢珽告座,给长辈和阿嫣斟茶。
惠之愈发受用,也不绕弯子,径直问起他们对泥塑的见解,喜欢哪些泥作,可曾亲手尝试等语。
这一谈,滔滔不绝就到了傍晚。
说到兴起之处,惠之还就
地找了泥巴,捏给他们看。几个人坐在案边,孩子似的双手染泥,徐太傅看得屡屡失笑,去备了丰盛晚餐。
明日并无朝会,谢珽歇在了别苑。
仍是前年进京时住的院子,夫妻俩踏着暗夜里的灯笼光芒回去,想起当时在此送别司裕的事,倒一阵感慨。
……
翌日用早饭时,难免接着切磋请教。
惠之早年在京城时,曾在画院供职过,加之与楚太师、徐太傅皆有交情,也见过不少高门子弟。这些人多半视书画为阳春白雪,视泥塑为下里巴人,如今见这对小夫妻气度卓然,分明出自高门贵户,却能不嫌弃泥巴脏污,又聪慧颖悟一点即通,真是越瞧越喜欢。
临别时几番迟疑,到底没忍住,向徐太傅道:“这俩孩子实在有趣,到底是谁家的?”
徐太傅笑而不语,只揶揄道:“你不是从来懒得问别人出身么?”
“这回不同!”
自学成才的晚辈,在大师眼里如同珍宝。
徐太傅自然瞧得出来,却没敢挑破。
倒是阿嫣莞尔,既已相谈甚欢,临别之际便不再遮掩,浅笑道:“家祖父姓楚,讳章。晚辈楚嫣,多谢先生指点。”
笑语婉转,落落大方。
惠之胖乎乎的脸上骤然浮起惊喜,“你是楚兄的小孙女?难怪!难怪有这般性情!”
老友故去多年,乍然见了留在世间的血脉,又相谈甚欢,他有些激动。喃喃之间,忽然又想起什么,愕然看向谢珽。
进京时依稀听徐太傅说,楚章的小孙女出息了,入宫封后不说,还承祖父遗志,重整旗鼓,欲令画院重回荣光。
那么这孙女婿,就是登基未久的新帝?
惠之大师呆若木鸡。
他素性不羁,最厌繁文缛节,若听闻帝后驾临,必会逃之夭夭,免得卑躬屈膝,种种重礼,令他不得自在。
而眼下……
激动震惊之下,他呆愣愣看着谢珽,一时间竟忘了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