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听到“两个女儿”时,心内一酸,来时路上打好的腹稿全没了踪影。她用力忍住泪意,挺身道:“女儿明白,爹,女儿在家等您平安归来。”余话半字未提。
她爹是去战场拼命的,她不能叫他老人家临阵对敌时还要为后宅分心。
只要有她在,华家乱不了。
队伍已经行出老远,这对话别的父女还恋恋不舍互相叮嘱。谢璞本以为华年偏宠养女,但此时一看又觉不是那么回事,只见华年疼惜地看着斗笠下遮着眉眼的那片纱布,“你的伤养得大好了么,教爹瞧瞧。”
云裳闻言,一腔离愁别绪冲散,扭着脸不经意露出小女孩的娇气:“好丑,不让你看。”
容裔先前一直默默听着他父女说话,此时方上前一步,对着聿国公扬眉一笑,同时恰好挡住谢璞投到女子身上的视线。
“国公别想了,小姑娘爱美害羞,她的伤口除了我,再不肯让第二个人看的。”
华年:“……”
谢璞:“??”
第34章 修罗场
谢璞闻言皱眉, 是他听错了吗,他居然从摄政王的话里听出一点、不,很多……炫耀的意味?
摄政王向来凛冽如强弩, 别说玩笑, 就是无意得罪了他都要担心那支箭射穿自己的脑袋。
谢璞还从未见过摄政王有如此浮华松弛的一面。
华年更是一口气噎得上不去下不来,心说我闺女害不害羞我不知道, 你可是真不害臊呀!
他板过脸问云裳:“这混账是不是欺负你了?”
云裳转眸未答言,容裔愉快接口:“天高皇帝远啊国公, 眼看兵马不见影儿了, 您快些走吧。”
华年三升老血在心头, 当着老子的面, 他就敢一副将护雏的老鹰赶出窝,好霸占小崽崽的嘴脸?
老将军紧绷眉头对容裔隔空点了点指, 在摄政王面前,这样犯忌讳的动作也只有他敢做,容裔亦不以为忤, 心想给这老头一个面子吧,约略颔首:“答应国公的话, 我都记着呢。”
云裳敏感地蹙眉:他答应我爹什么了
看阿爹的态度, 竟真的默许将我交给容裔, 他们之前到底有什么协议?
她细细观察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所有疑团都随着华年返身入伍带向漠北, 云裳不由自主跟着父亲走出两步, 终究默默伫立在原地。
飘扬的紫衣如一茎天地间遗世独立的紫竹, 纤柔却坚毅。
两个男人沉默如两尊门神在身后陪着她,不催促也不打扰。
直到沙尘落地,云裳背身轻轻揉眼, 谢璞余光留意容裔的动向,当先开口:“裳儿莫挂心了,伯父老当益壮,定然能凯旋无恙。我送你回华府可好?”
云裳轻怔,下意识看向容裔。
后者洒然背手回视,把“我懒得跟他废话,但你肯定得跟我回去”的意思挂在脸上。
就这么石火电光的刹那,云裳对着面前这张散淡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若是在来时的路上,不,哪怕片刻之前,她听到谢璞的话都会喜出望外地借机回家——留在一头阴晴不定的老虎身边可并不是玩事。
除非,有足够的酬劳令她值得冒险捋一捋虎须。
云裳有些过意不去地看着谢璞,正欲开口,一辆悬珰鸣玉的马车逆着驻北军行去的方向由远及近。
那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小师妹。”
……
三人同时转头,容裔和谢璞的脸色都有点一言难尽。
唯有云裳真惊喜,才与父亲分别的失落瞬间被踏实的温柔填补:“有琴师兄,你何时来了京城!”
车中人正是稷中学宫的掌院、亚圣孟思勉的大弟子有琴颜。有没有琴的,容裔不知道,但此子有颜是真,见了那张隽逸出尘的脸,方见十丈软红尘。
天品乙等,乃华云裳一眼钦定。
容裔心里头不是滋味:她这些年就是看着这张近水楼台的脸长大的?怪不得她嗜爱美颜色,珠玉当前,还有何等皮相能入她的眼?
摄政王此前从没在意过相貌小事,这也是折寓兰那张惹桃花的脸常年在眼前晃悠的缘故,以至于相衬之下,容裔虽不丑陋,却也和英俊无双沾不上边。
而有琴颜之貌,不输折寓兰。
容裔将玉扳指捏得隐响,生平第一次嫉妒起一个男人的外貌。
这就是闲书戏本上说的拈酸?
容裔郁郁地想,他一点也没感觉到酸,反而觉得胸腔涩涩地发疼,不但自己疼,还想让对面那小白脸身上疼出几个大窟窿!
谢璞不似他那么无聊,他看着华云裳仰头与她师兄说话时眼中流露的光彩,本能一眯眼,随即揖手笑道:“文林兄好久不见了。”
有琴颜有过目不忘之才,望去一眼即认出了洛北第一才子,温文尔雅地回礼:
“与幼玉兄缘起一面,此番能在京城再会实乃幸事。”
而后他彬彬有礼地转向容裔,“这位便是摄政王殿下吧,在下姑苏有琴,请殿下安。”
国子监被焚前,大楚对文人颇有优待,尤其名术一流之鸿儒圣师,见君王可不折腰。
是以有琴颜名为见礼,从始至终都未下舆,那麒麟玉珂振振行止的雅轩,好似他一身风骨的托衬,不愧于稷中第一名士之名。
江南名士故意忽略了摄政王阴得要下雨的眼神,亦坦然面对谢璞探究的视线,温煦瞧向面色欢喜的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