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疲然捏了下眉心,她不是泥塑的面捏的,有了防备便不怕那妮子起什么幺蛾子,反而若教容裔知道此事,摄政王口中的大卸八块可绝不是说着玩的。
一时都分不清何人更可怕。
她思量入神,马车突然向左颠了一下,云裳的身子被带得撞向木板。
却无疼痛,额头垫在了一只温热的掌心上。
容裔不知何时绕过一只手来虚护着她头侧,除此以外全身上下规矩规矩,连眼神也没偏一下,淡道:“别磕到头了。”
又是这句话。
云裳不动声色地想,容裔似乎关切她不能磕伤头到了一种执念的程度,结合此前种种,她忽然发现所谓“替身”,可能是她想错了。
因为父亲也曾用那种深邃而失神的目光看过她,左不会是,父亲还有一个与她长得很像的女儿吧。
容裔怕她伤到头认不得人。
认不得又会怎么样呢……
正这时,马蹄嘎然声止,带起一片尘沙。奎在外道:“主子,赶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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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高头大马为赴漠的大队人马开路最前,马上先锋是聿国公旧部张云良。
前些日子张云良与华大帅喝酒时,还抱怨下半辈子摸不着弓箭,也就是在京城混吃等死的命了,没想到他老大在白矾楼一捅漏了这他娘淡出鸟的世道,老伙计就从昔日的副将,摇身成了新任的前锋。
高马后却跟着一顶灰扑扑的小轿,前后两个抬轿子的,搁在兵部那是每年要领百两俸的参军以上的官职,特殊无他,只是每人长了个和聿国公一样的便便大腹。
轿子里始作俑者还悠哉游哉地说风凉话,“都是为你们好啊,成天胡吃海喝的看看都成了什么鳖孙样儿,趁早抖抖肥肉,免得与狄子碰上,一个回合不到我就得给你们裹尸。
华年此番将能要来的旧部一股脑全带上了,这两位轿夫——稗将皆上了四十年岁,腹诽一圈他们大帅自己的肚子,敢怒不敢言,但有生之年还能重回梦中铁马金戈,心里头都是乐的。
正这么将不将兵不兵地行旅,后头突然传来一阵疾驰马蹄声,孙函抬着轿杆嘀咕一声“这是为谁送军来的”,华年眼皮一跳,福至心灵,手指有些发颤地挑开轿帘。
骏马瞬息而至,马上公子肋下一管玉笛,风尘翩翩地拱手:“幼玉来为国公爷饯行,祈盼国公绞歃北狄,早日凯旋而归。”
华年一见是谢璞顿时没了兴头,哼唧了一声,“贤侄有心了,不是东宫的意思吧?”
谢璞语气一滞,迟疑小许下马近前道:“小侄此来是自己的意思。华伯父任命离京得急,留下京城一些棘手事无法顾全,所以小侄特来问伯父讨个手令。”
“哦?”华年在小轿里晃晃悠悠,“什么棘手事,什么手令?”
谢璞面色又一沉,压抑住清朗的嗓音:“伯父难道真不管云裳了吗,在您心中,她到底还是不是您女儿?”
华年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谢璞对云裳有这份心,他心中其实有些安慰,可惜孩子是好孩子,偏跟了那么个畜生。
只要谢璞还为东宫效力一日,管他有什么心思,华年断不会让他接近云裳。
华年随口胡诌:“儿女自有儿女福,老夫此去出征千里,为国为民义不辞身,至于小我小家,只得放在忠君后头了啊。”
孙函听了直憋笑,还没笑完,突听轿子里嚎出一嗓子:“老孙老何,停轿快停轿!你们听见有人喊我‘爹’了吗,是不是有人喊我?!”
俩轿夫心说从前老将军也没这么浑不吝哪,这上了岁数怎么想占便宜想疯了?落轿回身一望,居然还真有一辆精巧马车奔驶而来。
华年麻利地下了轿,满面春风地挥手:“队伍继续向前,不可耽误行军速度。”
在楚国,历来大军出征遇送行者,有人停马不歇的规矩。华年大跨步向马车方向迎,谢璞一眼望去,握着缰绳的指节发硬,牵马随后。
未等到近前,那马车戛然停下,一片纤嫋的紫云杳然落地,华年忙道:“慢点,别跑,别跌了跤!”
云裳时隔多日再见父亲,哪里还顾得上形象优不优雅,一见阿爹慈祥的笑容,才消肿的眼圈又红了。
容裔一路默然伴在她身侧,确保小姑娘不出意外。他与谢璞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淡嗤:“谢大人休沐日好繁忙啊。”
“不及王爷国事压身,亲自来送军。”谢璞淡淡回言,移开的视线紧紧粘在紫衣女子身上。
小丫头比从前瘦了,纱笠下露出的半张脸不说话都可见委屈,犹其那两枚紧抿下压的嘴角,瞧着便让人想将她抱进怀里安慰。
谢璞森森看了容裔一眼,他不知云裳在王府里遭遇了什么,也不敢深想,任何揣测都是对她的亵渎。不过怎么样都没关系,华云裳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窝在他怀里听故事要糖吃的小奶团。
她曾经予他这孤僻病秧子的温暖,他都会成倍成倍还给她。
趁着华年还没走,容裔也在,谢璞想把此事说开,至少先将云裳从汝川王府那个狼窝里捞出来。才要开口,却听华年突然斥了一声:“不许哭。”
华年从来没对宝贝闺女说过一句重话,唯独领兵出征不一样,饯别时落泪不吉利,也伤士气。
他看着云裳道:“我华年膝下虽只两个女儿,但华家的风骨不能堕,裳裳,你爹此去是将扰边的蛮狄赶出大楚边境,是保我朝百姓安居乐业!你是我闺女,要为爹骄傲,要挺直了脊梁等爹班师还朝,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