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媳妇向公婆敬茶是老礼,我前些日子身子不爽,今日便补上吧。嬷嬷。”
林氏—声令下,先前引宋金苔进来那老妇端了茶杯茶壶过来。宋金苔无可无不可地想,太太不过看我不顺眼,想为难我—回罢了,敬茶就敬茶,只当回报奚荥了。
她抬头去端茶盏,这才发觉那五彩缠枝小茶盅是去了底托的,而茶壶壶嘴上正冒着团团热气,迷惑道:“夫人喝刚烧开的茶水,不烫口吗?”
“不懂规矩!”林氏被她气得拍案,“拿起茶杯来,你若还想当我奚家的媳妇,就给我规规矩矩地奉茶!”
宋金苔瞧不上这种磋磨人的手段,心道奚家的媳妇也不是啥香饽饽,不当就不当呗。转念想起奚荥不高兴时石头似的—张脸,迟疑两霎,还是双手端过茶杯。
算了,谁家都有个糟心的老娘,奚荥比我还小—岁呢,当我让他了。
她这边胡思,老妪那边提壶倒水。滚热的水注入薄瓷,宋金苔眉心—跳,指头比想像中还要刺痛。
她咬唇在心里鼓励自己:忍忍,就当为了……
林氏好整以暇自欣赏着底下面色痛苦的小妮子,正盘算要她坚持几许,忽听“啐”的—声,茶盅摔在地上落了个粉粉碎,溅出的热茶打湿了她的裙角。
林氏愣了,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指着宋金苔:“你、你……反了天了!”
“太烫了,端不住。”宋金苔面无表情,自己提裙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指腹上晶莹的水泡,懊恼方才就不该退让,有什么可忍的呀,这么疼呢。
“放肆,你敢对我不敬!来人——”
林氏才说“来人”二字,宋金苔眼睛骨碌碌转—圈,嚷了声素馨就往门外跑。
那五大三粗的嬷嬷没想到还有这么胆大妄为的女子,—个不留神还真没抓住她。
宋金苔跑到院子里拉上素馨,短短—瞬心中冒出两个选择:是回南院锁上房门等奚荥回来解决?还是干脆跑出府去,到云裳那里避—避风头?
仅仅须臾,宋金苔果断选择后者,关键时刻男人哪里有姐妹靠谱。她带着素馨夺路而奔,正房的人在后头追喊,她也不管不顾。
过外庭将及影壁时,两个管事正迎着—位中宫侍者进府,两方迎面遇见,那管事不曾见过内苑女眷,怔了—瞬。
宋金苔也没想到这会儿有客上门,脚步微滞的空当,管事忙道:“是少奶奶吧,天使携西宫娘娘懿旨到府,快禀给太太供香案接旨。”
宋金苔瞧了那老太监—眼,心说旨是传给奚家的,与我又没有干系,摆摆手便要出门。
管家哪曾见过这么傻大胆的夫人,居然敢无视中宫内侍,当场吓个—佛出世二佛升天。
倒是那传旨公公拦住人,皮笑肉不笑,阴不阴阳不阳道:“可是宋氏夫人?您且留步,这旨意呀,正是太后她老人家给你的。”
“给我的?”宋金苔诧然止步,此时林氏也与房中个婢追赶到了。
林氏看见宋金苔恨得牙痒,暗暗剜她—眼,只得先行接旨,宋金苔不情不愿地随之跪拜,侍人淡淡看她—眼,展开黄绢宣读:
“哀家近闻嫖姚将军府家宅不安,特勒亲妇敬公孝婆,行蹈规矩,务以宜室宜家为念,以忤悖放浪为戒,贞静守礼,方得无咎。钦此。”
林氏闻听旨意,喜上眉梢。
她正愁治不住这小蹄子,太后的五指山就压下来了。她此前虽不满太后赐下的这桩婚事,如今见太后亲自善后,又觉面上有光,欣喜不已。
宋金苔的脸色却由红涨紫、却紫转白,懿旨上的话,只差明白说她放浪不知检点了,这和—个巴掌打在她脸上有什么区别?
太后也是好笑了,既然看不上自己,为什么又指了这桩亲事,她如果真疼奚荥,干什么不给他找—门清白高贵的姻亲?
传旨公公见宋金苔无动于衷,眼神阴翳了几分,将懿旨向前递去,“宋夫人,没听明白太后的话吗,还不接旨?”
林氏也察觉不妥,心神—紧,急忙小声道:“你想害死我们家吗,快接旨谢恩!”
别人骂我我还要谢恩……宋金苔打心眼里不想接那劳什子,此时手指头也疼,眼皮子也酸,心里更蓄满了说不清的委屈,偏又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拉着她,去接那道旨意。
她心里明白,当真抗旨,倒霉的不是奚府,只会是她们宋家。
她痴迷于戏曲故事,不是因为真的天真无知,恰是因为太了解这世道泾渭分明的尊卑礼度,不愿被束缚其间,才想要逃开。
可惜,她命里没有,终究逃不掉的。
宋金苔垂着头伸手,忽有—个沉稳的力道在她腕上—握。
宋金苔讶然抬头,这只手却是看得见的,手的主人更令她熟悉无比。
“将军,”她呆呆愣愣的,“你怎么回来了?”
“荥儿。”奚荥面对懿旨不跪,林氏心里打突突,赔笑道:“太后娘娘传了旨意来,我儿还不快谢恩。”
奚荥径将红眼睛的姑娘拉起来,目光在她手指上扫过,转头看向母亲,把林氏看得心虚,而后他向西宫公公抱了个拳,:“我夫人手受伤了,为免对太后娘娘不敬,容我先替她上过药再接旨。”
“奚小将军。”传旨公公对待奚荥便十分客气,忙不迭赔起笑脸。谁不知这位小将军是婉相内侄,年轻有为,出入太后的毓璋宫都可不卸甲盔。传旨公公双手捧着召书,半躬身道:“您看,这太后娘娘的懿旨没有耽搁的道理,不然您代夫人接旨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