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廉耻的贱骨头,你能高嫁将军府是天大的福气,还有什么不足,生出这副贼心烂肠, 把奚府的脸面都丢尽了!等着吧,夫人腾出手来好收拾你!”
从这舌头又长又毒的老妇口中,宋金苔始知道她逃走奚府发生了什么。她之前没有想到会连累华云裳到如此,害她在众宾面前闺名大损,内疚到极点。
她使劲揉着红肿的眼,不愿在此人眼前服软,她很高声反问:贵府便很干净么?摄政王如何会到新房,华家小姐又如何被锁在房内,若是我留在这里,害的是谁?
宋金苔虽时常天真,却也是与宋玉痕斗心眼长大的,关键时候并不傻。她能梳理清楚这声婚宴背的阴私,但全部的胆量都挥霍在逃婚上了,剩下不到一两重的老鼠胆子,不够她兴师问罪的。
不想絮絮哭啼的声音激怒了那刘嬷嬷,斥了句“小浪蹄子还有脸哭”,上来便要掴她的脸。
房门訇然打开:“嬷嬷好兴致,在我房里教训我的人?”
刘嬷嬷见奚荥进来,忙赔笑脸:“少爷,老仆奉夫人的吩咐……”
“夫人回房养病去了——你也离病不远了。”奚荥面无表情看她一眼,门外立有两个亲兵将刘嬷嬷提面口袋一样叉了出去。
刘嬷嬷脑子“嗡”地一声,夫人分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说病就病呢?她想到今日按夫人的安排在内宅经手的这些事,心里划过一丝恐慌。
变了调的浊声喊道:“少爷、夫人都是一心为您好呀,这女子不安分养不家,如何配得上您?老仆也是看着您长大的,您不能这样对待老仆啊!”
宋金苔听见那些对她的咒骂,濡湿的睫毛比烛影颤得更抖,不敢抬头看奚荥。
只听他无甚所谓的声音徐徐传出:“将今日府里这些暗渡陈仓的事交代清楚,也许我还能看在你‘看我长大’的份上,留你一条命。”
少年将军年轻而有威仪,新房内外很快安静下来。他向屋里扫了一眼,宋金苔抱膝缩在拔步床的地枰上,小心觑着他。
“里间有净室。”
奚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宋金苔的身子还是战栗一下。若非对方的眼神太过平漠,她还以为这是一句暗示。
不过想也不会,她虽今日才与奚荥第一次见面,但见他神情行止俱是谨严疏峻,并非贪色之人。自己今日让他当着亲朋的面脸面尽失,他心里不知如何愤怒呢,总不会还惦着洞房花烛那回事。
“杏官死了么?”宋金苔脸上呈现一种脆弱的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漆黑圆润,泫泫的水光盈逸其间,似乎一眨眼便会落下泪。
奚荥盯着她的眼睛看,重复道:“去洗干净。”
这句话好像一个巴掌打在宋金苔脸上,她忍着耻辱进了净室。耳边一时是杏官被捆起时求饶的声音,一时是阿裳厉声问她可否想好了逃婚的果……当热水漫过她的身体,宋金苔没有放松之感,只觉得自己是一棵行将溺死的荇草。
她本以为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流离到天涯海角,包括死,但是没人告诉她该怎么活着走出这间屋子,面对一门之外的责备与诘难。
话本上不是这样写的,那些书生与小姐,明明都能冲破重重阻碍在一处的。
宋金苔又委屈起来,不敢深想杏官是生是死,抬至胸前的手掌紧了又松,最终还是起身出了水池。
净室中无人伺候她,浴池旁的屏风上搭着一袭中衣,是与嫁衣相同的颜色。
等宋金苔裹着水红色的轻薄纱衣磨磨蹭蹭出来时,奚荥已褪下喜袍躺在榻上,阖着眼看不出情绪。
宋金苔出嫁前听素云打听过奚荥的事迹,据说他十二岁上战场,曾在西凉领八百人马拔除一个两千人的可汗部落,筑起巨大京观。当时宋金苔满脑子都在计划怎么私奔,对此不以为意,这会儿想起来,就觉得分外毛骨悚然。
“将、将军。”宋金苔轻轻地叫,奚荥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惹的人,自己给他戴了顶颜色别致的帽子,他会把她的耳朵也割下来吗?
奚荥闭着眼没理她,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宋金苔鼓足勇气又叫了他一声,低声道:“今日之事罪在阿宋,阿宋无可辩驳,但请将军不要迁怒他人,休妻放妻皆随君意,便是要我伏命,我……”
宋金苔原本就打算和杏官生同生死同死的,可事到临头,她居然可耻地有些退怯,空着的那只手掐了下腿侧,给自己壮胆似的宣告:“我、我不怕死。”
她不知自己刚哭过,哝哝的鼻音似绵软小猫一般,别说狐假虎威,便连纸老虎的气势也撑不起来。
奚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一声,宋金苔觉得他在嘲笑她。
宋金苔那一霎不讲道理地恼了,要怎么样处置她直说就是,这样钝刀子割肉算什么?
她近前一步,看到脱在地枰外的一双皂银靴,靴边沾着泥色,正是将杏官踩入泥中的那双,心头一瞬间又惧又愤,不知怎么想的,抬脚将靴子踹了个翻个。
奚荥倏尔睁眼。
宋金苔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奚荥“……”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折腾了整日,奚荥此时简直不知该气该笑,逃婚私奔的事都做出了,他还不至于被这点添头激出火,声音有些低沉:“闹够了吗,闹够上来安置。”
宋金苔意外地抬起头,他的意思是……他还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