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懒散落拓的崔玄逸,是鸾仪卫中存在感最低的角色,做事从不出格,奉旨查办案犯后往往附赠抚恤善后白事一条龙服务,坊间外号“崔菩萨”。
然而今夜他也发了疯。在裴怀玉自杀般地冲向帝座时,他脑海中一片血红,什么也来不及想,抄起手边金杯就跃出了坐席。
金杯与玛瑙杯相抵时,他低声问她:“为何是你。”
裴怀玉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在重重禁卫围困中,大声禀明有冤情要申。
女皇抬手。禁军略为散开,裴怀玉行大礼之后,禀明此前恰撞见弘文馆编修崔玄逸偷换了金凤中的牵机毒丹药,又受其威胁,不得已出此玉石俱焚之策,只为引出案犯,告明冤情。
四座皆惊。
角落中的薛怀义眼神晦暗。裴怀玉这番话,却不是此前与他说好的供词。
她只将崔玄逸拉下了水,却只字未提裴伷先的冤案。
女皇赦免了她,又下诏从重审理崔玄逸。席上站起一人,自请审理此案,绯衣素手,眼睛狭长,是掌管推事院的新贵、酷吏来俊臣。
方才与薛怀义接头的官员即是他。
李崔巍皱眉,与不远处的秋官侍郎交换眼神。对方随即站起,请女皇下令司刑寺协理此案。
女皇诏令崔玄逸被暂押入推事院,又命司刑寺丞徐有功协理案情。
徐有功虽官仅六品,却刚正不阿,屡次因驳回推事院推鞫结果而被罢官下狱,是有名的直臣,手下从不错罚错判,人称“徐无杖”。
李知容略微放下心来,朝李崔巍点点头。而此时高踞殿上、惊魂未定的还有皇嗣李旦。
此刻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他的母亲要杀他,薛怀义要杀他,鸾仪卫也要杀他,却被一个舞伎搅了局。他命不该绝。
他一日不死,就会一日牢牢握紧权柄,等那个乾坤倾覆的时机到来时,他要一个一个地,朝席上所有人清算罪孽。
首先就轮到她——那个他几次三番都没能除掉的女人、李崔巍的软肋与鸾仪卫的核心人物,李知容。
(三)
李知容策马飞奔在去往南市香行的路上,暮色四合。
推事院是阎罗殿。崔玄逸被押进去后不出半日,即在严刑逼供下被迫在供状上按了手印。女皇下令三日内若不能翻案,即将崔玄逸斩于五凤楼前。
今夜是处斩前的第二夜。李崔巍与司刑寺丞徐有功去了惠和坊,拜访安金藏的母亲金山郡太夫人。说是拜访,实则是软禁。希望用此计来激出安金藏主动投案,不料惠和坊内早有埋伏,李崔巍被困在了坊内祆祠的密室中,只有徐有功带着线索逃出,要她一同去南市香行,找香行行首康静智。
“康静智?”
她心中一寒。原来还是逃不过,牵机毒案,终究与安府君有关。
天幕低垂。今夜安府君与南市众香行商人都在南市粟特商人安僧达宅中欢宴,徐有功在裴怀玉的帮助下,已乔装潜入宴会,计划暗中接近安府君,逼令他供认罪状。
她留了李含光在内的数人在惠和坊配合李崔巍,自己则只身守在院墙上,等待接应徐有功。
一刻、两刻。她听见宴上有了骚动,从墙上探头望去,看见徐有功竟用刀抵着安府君的后背,企图挟持着他走出宴席。
这个平日里不修边幅、正直耿介的六品司刑寺丞,比她想象的要勇敢许多。
她翻身跳进院墙,举起手中弓弩连射三箭,箭箭都射在厅堂正中、安府君坐席身后的屏风上。
屏风訇然倒地,发出巨响。安府君咬牙抬头,徐有功的尖刀依然抵在他后心。
“是你派来的?”
她目光一瞬不瞬,开口承认道:“是。”
出乎她的意料,安府君放了徐有功。对方袖中藏着方才逼安府君写下的供状,一步一步,走出妖兽盘踞的宴席,与李知容擦肩而过。
她低声让他快走,不惜一切代价,将供词递进太微城。
徐有功刚走,大门即被合拢。宴席上方才装作香客的百妖原形毕露,都面露青光,磨牙霍霍,盯着李知容。
安府君招手,示意她走进来。黄金狮子登高座,威压如海,震慑着蠢蠢欲动的妖兽们。
她手持弓弩,一直走到他跟前去。
颇黎、康静智、安府君、朱邪辅国。她觉得面前的男人云山雾罩,从未能让她看清。
“真想杀了我?” 他语气愠怒。
她眨了眨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更近一步,她将手中弓弩对准他心口,对方却不以为意,握住她脖子将她带到身前,箭尖划破了锦袍,她下意识收手,手腕却被攥住。
“想知道如何能杀死九尾狐么,我现在就告诉你。”
他拉起她,穿过中堂的屏风,走入后院隐没不见。
他拽着她飞奔如风,手腕被攥得生疼,四周景色一时模糊。安僧达的后院不应当如此深广,她像是又掉进一个幻境。
待终于停下,看清眼前景象时,一股凉意从心头升起,惊得她定在原地。
高楼广殿,殿上空旷,唯有五人,而她眼中只有一人。
是暌违许久的孙夫子。
幻境中的他还没有那么苍老,正手执药囊,为榻上昏迷的孩子施针。站着的是帝后,榻前还跪着一人,是少年时的李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