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横流,绿茵匝地中,她坐在马上望着天边出神,忽略了身边所有男人对她的注视,他们是谁不重要,或许她将来要选择嫁给他们的其中一人。
“从龙佐命,世为肺腑,与国休戚。这是我科尔沁部世代享受的声誉,臣愿遵照祖辈箴言,为公主效扈戴之力。”
还是有一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回眼看向他,看到了一双不羁的笑目,草原上放鹰的少年,满头扎辫,鸟羽用作装饰,眼仁中上演着草原上月明月落。
她是围场中的过客,而他是住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中的人,“从龙佐命,世为肺腑……”她喃喃着重复他的话,眉眼弯成了月牙,“你是谁?你认识左翼前旗的匀匀么?她是我哥哥的福晋。”
马上的少年爽朗的笑,点点头道:“臣是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出身,跟前旗还隔着后旗的部落,还有一条西江河,匀匀在部中鼎鼎大名,她是草原上的姑娘,如今也愿意跳下马背甘心住进鸽笼一样的房屋里了。”
苏予反驳,“宫城比你想象的要大的多。”
他笑了一笑,“臣带公主去打猎吧。”
少年是科尔沁左翼中旗台吉的嫡长子,名字叫做长垣,他的接近以鹿鸣秋草,大雁成行作为媒介,陪她纵马扬鞭,陪她做之前唐弈在围场中为她做的那些事情。
某一时刻,面对围场中的茂肥水草绿,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唐弈,可当他再次出现在她视野中,以往的种种又重新被唤醒,记忆犹新。
木兰行围,不可或缺的是塞宴四事,这是蒙古王公台吉按年例恭进筵席时呈现给皇室的娱乐活动,借此向皇帝展示各部独具英勇的技艺。所谓的四事指的是诈马,布库,什榜,教駣。
布库,蒙古语谓之“布克”,按制“两两作势,相互扭结,以足相掠。”
苏予紧张屏住呼吸望着场中两两摔跤的勇士,眼睁睁看着长垣把块头比他壮硕多倍的对手摔倒在地,她不禁随着众人为场中的胜者鼓掌叫好,胜负已定,败方退出,胜者由皇帝赏赐的酒和羊肉作为赏赐,勇士们高举所赏之卮,面朝皇帝屈下一膝跪饮。
御账中的皇帝也举杯示意,苏予朝阿玛看过去,然后看到了御前侍卫唐弈,她猛的呼进一口气,呼进了一丛篝火热流,剧烈的心间燃烧。
两人断绝来往之后,她看他时需要寻找,不留意的话,她甚至不知他何时从山海关回来的,那张脸在火光的跳跃中忽明忽暗,正视前方不曾向她这面有过任何偏转。
苏予垂下眼,拼命把涌出的泪水咽了下去,身旁有人落座,长垣满头大汗,但是身上却没有汗味的腥臭,是少年身上原始蓬勃的味道,像一丛清新的草香。
她掩藏面色,摘下腰间的手绢递给他,“你真厉害,我以为你要输了。”
长垣小心翼翼接过她的手绢,帕子的一角有彩线绣的花蝶栖在了他的指尖,他朗声的笑,“我们蒙古的布克不专恃匹夫之勇,只要掌握技巧,俟隙而动,等对方稍一失即拉,然仆矣。动用蛮力不见得有用,臣能取胜,只是时机挑选的准确。待会儿臣训马给公主看!”
远处那一双少男少女谈天说笑,她的发鬓被风拂起融入夜色,隔着奔涌的火流,唐弈目光干涩,她的笑意曾经是他的专属。
他望着她,回想起了近一个月在总督府度过的光景,唐家荣光满门,长兄授封世子之位,嫡母授封二品诰命,他身处其中显得格格不入,获取不到一丝热息,相比之下京城更像是他的家。
履行完所谓的孝道礼制之后匆匆赶回来到御前,他对苏予不敢有奢念,但是他知道,只要长公主面圣,他还能借着在御前当差的机会跟她见面,他知道她无声的一瞥对他来说就是巨大的安慰。
如今看来,他把最珍贵的机会遗落掉了,也行今后她的眼中不会再有他的影子出现。
第106章 番外 酥糖(四)
长垣没有忽略苏予眼底的湿润, 他循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到了御前那位盔甲肃然的男人, 他心底涌起了莫名的敌意, “他是谁?”
苏予落下视线, 摇了摇头,“谁也不是, 不足为提。”
他从她眉间栖息的皎然月色中看到了一段情节不明的往事, 却也欣然接受了她的说法,“等下驯马时,公主看好我么?”
她抬头, 弯眉笑道:“当然。”
蒙古各部驯马称之为教駣, 每至进宴时,将野性未脱的生驹散逸于原野, 令擅骑者手持长杆,竿头用绳作圈络,突入驹队中,用绳索套取驹首,然后持竿者舍去己马跃至生驹马背之上, 生驹受了惊吓不肯受人骑,撒野跳跃, 而骑者在没有马鞍的情况下,用两足夹以马身终不下,须臾已络首而驹即帖伏。
苏予惊心动魄的望着长垣在马背上横跳纵跳,最终将生马驹驯服听话, 少年归来时满脸的骄傲,含着邀功讨好的口吻,“臣厉不厉害?”
长公主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赞扬,他仍不满足,追问道:“臣跟他,谁厉害?”
苏予不喜欢这样的比较,不喜欢做出这样的选择,抛开面前的一切匆匆从宴会上撤离,在她心里,唐弈永远是那个帮她驱逐噩梦,痛打东倭的折耳将军,别人可以代劳他的陪伴,但是顶替不了他在她心中的一席之地。
她驾马飞驰,不给任何人反应和追赶的机会,远离篝火穿越月明,往围场的深处走去,来到附近的一处马场,她站在围栏前看夜色中那一匹匹鬃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