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蘅姑嫉恶如仇地啐了一声,蕙娘小声地说:“别去招惹他!”
蘅姑摸着空荡荡、轻飘飘的手腕,又是一阵的心如刀割。早先红豆许下的二两银子,对她来说是锦上添花;如今那二两银子成了雪中送炭。
她见榆钱、绿萼几个都留下照应乔家人了,便赶着搀扶红豆跨进门槛。
才进仪门,郑川药、乔茵茵、乔莹莹三个围了上来,郑川药把一只素白的手向红豆面前一递,“诗呢?白叫我们等了那么大一会子。”
红豆见郑川药仍针对她,笑道:“我昨儿个就说了,我不大识字。叫我做什么诗?你问我大姐、三妹吧。”
蘅姑一怔,才要把自己背熟的诗诵出来,偏生刚才对赵筠呸了一声,把背熟了的诗也啐出去了。
她一慌张,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你等我读给你听。”
郑川药一把将那张纸抢了去,抑扬顿挫地诵读一番,斜地里有人叹了一声“好诗!”,郑川药嘴角嫌弃地向下一撇,继而眉开眼笑地说:“爹,你来瞧,这是蘅姑做的。”
郑太医已年过五旬,他捻着白中泛黄的胡须,走来接过那张纸,叹道:“李举人真是好才学。”
“……这不是我爹的。”蕙娘嗫嚅一声,回忆着杨之谚提笔作诗时的风流蕴藉,脸颊上一阵阵的热浪翻滚。
郑太医道:“这就是李举人的诗!我才看过他的文章,认识他的字。咳,你们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至多就在这杏花巷里打转,哪里知道外头的事?”
“外头怎么样了?”红豆心知那纸张的字,分明就是杨之谚的,便猜测,早先有人误把杨之谚的文章,当成李正清的了。
“可了不得了!”郑太医唏嘘着,毫不见外地袖了杨之谚的诗,“经过昨儿个那么一闹,大半个东京城人,都知道李举人的名号了!现在就有人设了赌局,赌李举人至少会中——”
“爹,你又去赌了?”郑川药不悦地蹙眉。
郑太医哼哧一声,“哪有女儿家管着老子的?我知道,你和你娘合起火来捣鬼!先前说没钱过日子,这会子,怎么又兴头着请客?”摇摆着,便向前厅上走。
郑川药气得眼圈微红,乔莹莹忙替她解围道:“川药,你瞧蘅姑多刁钻,竟然拿了李举人的诗来糊弄咱们!等会子,要罚她多喝两杯酒。”
蘅姑咕哝说:“那根本不是我爹的字!”
蕙娘嗫嚅说:“蘅姑,别说了。”莫非,杨之谚是个状元之才?可恨郑川药打断了郑太医的话,杨之谚究竟会中第几名?
郑川药敛去脸上的局促,笑眼弯弯地说:“罚她们吃酒,那也太便宜她们了。我要罚她们,去花园里扫雪烹茶给咱们喝。”爽朗又大方地笑着,撇下蘅姑、蕙娘两个交给乔茵茵、乔莹莹,把红豆揽在怀中,略略地走开几步,便小声地问她:“才刚在门外碰见赵老二了?”
红豆微微地点头,欲言又止地说:“川药姐姐,早先的事,是不是有些误会?”
“怎么会有误会呢?平白无故,我造这口业做什么?”郑川药心里对红豆的鄙夷更深了两分,引着众人进了花园里。
郑家几代人住在东京城中,祖上也曾风光过。他家的花园,比李家的花园更宽大一倍。皑皑的白雪覆盖着亭台楼阁、山石花草,只有几株红梅、几棵松柏点缀在花园间。
蘅姑蹦跳着,踏上没被人踩过的积雪,伸手向地上一搂,“拿茶吊子来,等我给你烧水。”
“好嫂子,你在扬州时没烹过茶吗?”乔茵茵费了老大的劲,才掩藏住对蘅姑的轻蔑,纤纤素手向梅花上一指,“地上的雪,脏兮兮的,怎么能入口?你去收集梅花上的雪。”
“你真是矫情!”蘅姑无法理解这种雅趣,乔茵茵脸色微微地发白,早先不是说蘅姑怕羞不请客吗?怎么如今叫她一声好嫂子,她也坦然地受了?
乔莹莹笑道:“蘅姑,你不知道,那梅花上的雪烹出来的茶水,自带着一梅花的冷冽幽香。”
“真的吗?”蘅姑眼珠子咕噜噜地一转,她打心底嫌恶乔家姊妹二人处处都要踩人家一头,她蹦跳着走到梅花树下,从红梅上抓了一把雪握在手心里,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两只手在背后换了一下,便把手向前一伸,“你们闻一闻,哪边的雪更香一点?”
乔茵茵笑得有些刻薄,乔莹莹道:“罢了,罢了,别采什么梅花雪了,倘若冻到了嫂子,叫我们怎么跟哥哥交代?”
蘅姑死死地咬住嘴唇,郑川药笑道:“茵茵、莹莹,臊到了蘅姑,看我怎么打你们!‘嫂子’二字,谁都不许再提。罢了,这馊主意是我出的,那就叫我一个人收集这梅花雪吧。”命篆儿拿了个白瓷坛来,便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去扫梅花上的积雪。
众人不能只叫郑川药一个人留在风地里,少不得替她一起收集。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蘅姑便觉得无趣得很,蕙娘也觉得这事虽风雅,但没必要。
“东边犄角上,还有几株腊梅。红豆,你替我向那边收腊梅雪去,等会子我把几种水都烹了茶,叫蘅姑挨个尝一尝,究竟是哪一种更香一点。”郑川药又将一个干净的柳条篮子递给红豆。
红豆见蘅姑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堆雪人,便叫了蕙娘一声,郑川药不等她说话,便指派蕙娘,“蕙娘,你去采松柏枝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