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冥接着道:“所以当我开始觉察时,我便很少动用这样的能力了。可是我的大限来得这样早,想来和大肆屠戮轩辕氏不无关联。所以从前你和我说大道轮回,看来也确实如此。”
洵南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大限?你怎么会有……”
苍冥挑眉反问:“若真与天地同寿,洪荒诸神临世,为何如今再无声息?”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倒是苍冥坦然自若得多,端宁地添了茶接着又道:“无论是借用天地法之力则或是逆其意而行,都会无声无息间不自觉地加深其与自身的纠葛,直至……”
“直至什么?”洵南忍不住出声问。
“直至为天地所同化,成为大道的一部分,那时天地法则随心而动、众生生灭只在一念之间。”
那么说是大限,其实也是修为阶跃的时机。
即使见识如此,洵南也依然被这番话惊得呆在原地。世人皆知要修行道法,可道法是什么,道法该是什么,这皇皇宇内万年间竟没一个人参透过!
修为的尽头是什么?是步入神阶。
神又是什么?神可享永生的特权。
永生是什么?永生是就是与天地同寿。
那么如何与天地同寿?成为天地的一部分,成为道法秩序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的表意。
唯有如此,才称得上是彻彻底底地凌驾于众生之上。没有众生的喜怒哀惧,才能不为众生的喜怒哀惧所干扰进而影响天地秩序法则的运行。
换而言之,也就是被天地道法所同化。
那么即使掌握了这样恢弘的力量,意义在哪里呢?一个人没了爱恨、不会喜怒、甚至连自身的意志都不存在了。
苍冥不无讽刺地想,也许修行自始至终就是一个骗局。
修到尽头的神祗们最终消失于天地间,天地却还如常日升月落、睥睨众生,冷眼看着这世间朝聚暮散、生死离合,不执一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做高居云端、无喜无悲的神祗,还是做囿于生老病死、爱怨离别、求不得又放不下的凡俗世人?
洵南看着他如今修为稀薄的状态反而了然:“你有牵挂,想来是不愿羽化而去的。她大概就是你的求不得又放不下吧。”
苍冥听了这话只做淡然一笑:“我的放不下害过她一次,”他脑中浮现巫咸临死前的质问,这世间不肯放过她的合该也有他自己一个,“我只想再亲眼看她一回,看到她以后能好好的,就好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平和,不知是终于放下了,还是实在太过放不下。
因着苍冥今日论道的一番长谈,洵南反而想通了,也许放得下和放不下本就首尾相连、物极生反。
洵南于是问他还能帮他些什么。自从两人关系僵冷之后,头一次他如此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再为他做点什么。
苍冥原本下意识想谢绝,转念一想倒真记起一件事来,于是嘱托了洵南。
这盏茶过后,苍冥在世上一个人又飘飘荡荡地过了许多年。
他将昔年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从焦侥、桑野到沙所、开明,又走了一遍。他布置好了诸事,又在过路之处给她留下了印记。他知道她向来聪慧,一定能沿着这些印记,找到他的所在。
而他就在谜底的尽头,隔着千年或许万年的辰光兀自溘然长眠下去。
等她回来了,自然就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