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女娲之遗?”
暮遗点头:“命注是落在身携女娲之遗的族裔身上的。”说着她喉头哽咽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夕阳的方向,却觉得好像连这样幽暮的光芒也刺眼的很,“这样的场景,与母亲去世前给我看的一般无二。”
苍冥看着她不发一言,仿佛是在安静地等着她诉说那些沉重艰难的往事。
可暮遗再没有任何展开说这件事的意向,她的心思从来沉密厚重,偶然或许会露出一点决堤的破绽,转瞬间又是固若金汤。
她只是很认真地问:“你说我和母亲做了这些事,究竟是改了她的命,还是成全了她的命?”
可是不等苍冥答话,她又自嘲一笑:“老天一定在笑我呢,笑我自不量力,笑我的逆天而行却正中他的下怀。”她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笑也笑吧,我做的孽也不少了。可她什么错事也没做过,为何偏偏死了还要把这样的诅咒生生世世带入轮回,不得安宁?”
苍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要怎么去做?”
原本该是问句的,然而他的话短而利落,一出口便带了三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是,我知道。”暮遗掬起彼岸破碎脆弱的魂魄向苍冥道,“只是这一世我已然做不成了,只留了下她半缕残魂。你却已经步入神阶,是永生不死、与天地同寿的,你可以慢慢来。”
苍冥沉吟深思了良久,仿佛是在咀嚼她这最后一句话的含义,有一瞬间他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最终只是默然地点了点头。
世间万事或许有天意,但也无法离开人为。
没有放过她的人,他自然也不打算放过。只是生杀不过一念,并不是最重要的事。
但无论如何,正如暮遗所言,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来。
昆仑山顶熔岩边的石崖间开始长出一种深红夺目的花,植株不高、朝开暮谢,然而颜色格外美艳。
这含苞欲放时节新下了一场小雪,将开未开、幼红稚嫩的花苞盛着洁净晶莹的雪,美得令人屏息。
洵南清晨取了花苞上的雪水烹茶,在石桌上摆了两套茶具。
滚烫的茶水一沏开就有清冽的芬芳扑面而来,苍冥便在氤氲的茶香中缓缓走出。
时下中州已沉寂多年,不兴干戈不言和,轩辕氏覆灭后,六合宇内仿佛都是死水一潭地各自闷声过着。
洵南将沏得刚好的一盅茶递到苍冥手中问道:“如今四海荡平的局面,还算合你的意吗?”
这话乍听来一半恭维一半嘲讽,然而哪一半都没说中苍冥真正的心思。
其实也难怪,他们已经多年不相往来了,早不再是昔日同席坐谈的挚交了。
洵南见他端坐着不出声又道:“如果不是我知道你是谁,你这样坐在我对面,修为却仿佛隐隐约约连化境也没有。”
苍冥语气清和,并不介意洵南的说法:“怎么说?”
“说句实在的,你身上这样的修为也虚的很。依我看来,不像是刻意压着不露出来,反而像是散得不剩多少了。”
苍冥闻言淡泊一笑,并不否认。
“你灭了轩辕氏我不稀奇,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我以为你顾及彼岸,起码是不会对她姐姐下手的。”
苍冥却出乎意料地缓缓摇了摇头:“我没对她动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有未竟的事,不愿留在这里。”
“你不恨她?”
“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的事,她确是身不由己多些。”
这下却是洵南笑了:“真没想到你也有可怜她的一日。”
“我不可怜她,她也不会稀罕任何人的可怜。作好作歹的这么多年以来,她也从没说过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只是细细想来,有些确实是当时的她能做的事里面仅有的一二抉择了。”
更有一重苍冥也说不出口的,就是暮遗当年是否为了维护妹妹的平安,才如此不遗余力地站在巫咸一边支持最为激进的灭族决议。可是在暮遗的叙述中,这样的说法是从来不存在的,仅仅是苍冥自己的推测罢了。
洵南闻言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那你如今又在做哪些一二抉择呢?”
苍冥端着茶盏一怔:“说来实在话长,也不知从何说起。”。他猜到这些年的种种布置,包括他如今修为的状态,洵南应是察觉了些许端倪。
倒是洵南更为从容自若:“你年少时刚来昆仑,连天理道法的门也没摸到,我当时也没嫌你烦。如今后浪推前浪了,也不妨给我这个凡人讲一讲吧。”
洵南把话说到这样的地步,苍冥也不能再托辞。
他略略沉吟,终于开口道:“我步入神阶多年了,从前许多只是有疑影的猜想,慢慢的也有了印证。都说神祗与天地相通、同气连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等气势汤汤。可当我真的有了那种似乎能够随意掌控乃至影响天地间道法的能力的时候,我反而开始问我自己——如果天地无常法,如果天地的意志能够被个体一己的好恶所影响,天地如何能万世存续?”
洵南眉心微微一动,显然虽存世近万年,却没想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