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若平心而论,单从他自身而言,他只能说既不想伤害,也不想宽宥。
他对世事、甚至对他自己都早已失望透顶了,除了彼岸,他在世上了无牵挂。
修为到这一地步,其实这世上的一切纷争都早和他没有关系了,他不会再有亲族,也不会再有仇人,昔年认识的许多旧人也和他逐渐疏远,他比成神之前更为孤独和孑然。
他做出那样的举动、打着那样的旗号,不过是怕让天下人知道他做的所有的事情其实是为了谁,他的一双手早已染尽了鲜血,可是他的彼岸却是真真正正无辜的。
他不介意世人畏他惧他恨他厌他,却连舆论沾染到她一分一毫也不能忍受。
他甚至不敢把这些事说给彼岸知道,哪怕她如今活死人一般的状态早已没有了五感六识,听不见也看不见。
苍冥依旧伏在冰棺上,冰棺下她姣美的面目与生前一般无二,甚至身体会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只是在经历一次漫长的睡梦。
“我最近曾经去过一次琅洞,那就是你小时候被囚禁的地方吗?我翻看了许多陈年旧书,上面还能找到孩子调皮画的画,那是你当年干的吗?我把里面所有的书都看完了,好像终于猜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你醒过来了,只是我还需要时间去印证。
我后来又去了你住过的后山,有个小女孩迷路了,我把她送到了山下,我救她的时候想到的是小时候的你。
对了,临走的时候我还给你采了一朵石竹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朵石竹花凋零之前,你就会醒过来了。醒过来以后别再去做割破手指用血养条草这样的傻事了,你不晓得如今养你的血有多难多珍贵。”
几乎每一滴都是一条鲜活的命换来的,苍冥克制着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彼岸没有修为,所以能够被她吸收而不反噬的只有与她修为相近的妖兽或者神族后裔,这意味着他收集的所有血精都来自于那些族中弱小且无辜的人。
如果放在从前,他是从来不会对那类人出手的——但是现在也只能顾不得了。
她和他说过的,无论如何不要伤害她的族人,尤其是那些无辜的普通族人。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所遭受的与当初苍冥的族亲所遭受的又有何不同,那苍冥和当初残忍疯狂的轩辕氏高层又有何不同?
他何尝不知道彼岸说的并没有错。
诚然复仇最大的快感莫过于将仇人所施加于己的痛苦原样、乃至成倍地加诸于仇人身上,可是最痛快的便真的是对的吗?
若是有了无上的力量却滥用这种力量,最终他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怪物,他甚至无法细想下去。他多怕想得过分深和透彻,下一次动手时,会连拔剑都做不到。
他近来又常常梦到年少时族中屠戮的场景,只是每次梦将醒时画面都会一转,手持屠刀的人却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其实我知道我如今做的全是错的,可是我只想再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第 19 章
哪怕后来苍冥在孟泽湖底沉睡了数千年,再度醒转时依然清晰地记得彼岸从冰棺中苏醒的那一天的场景。
院落洒下的阳光从没有像那天一样明媚,日色犹如细腻精美的丝绸泛出柔顺明亮的光泽。
昆仑山髄的寒冰终年不化,却也在那样的光芒下泛出淡淡的浮华金色。
冰棺上绯红的液体如丝如水游走,颜色渐渐地越发浅淡下去。
他记不清翻了多少年多少卷的古籍孤本,只知道一十三年前他偶然去了趟轩辕氏她从前所居的琅洞,竟偶然从禁术中所获匪浅。
一十三年间他一边用尽了世间所有天灵地宝的药材作引,一边分毫不差地算着每一时每一次所用分量,直至两年前方敢炼化血精,四十九日前他不停不休昼夜不断地在此为她一点点炼化这份精血,血色浓郁臻纯却不暗沉,殷红中似有生机滂湃浩瀚,与以往所用高下立判。
他拂袖开启冰棺,小心翼翼地将彼岸横抱起来,他的动作轻柔,仔细地避开了她从前的伤处,哪怕明知她如今其实已无知觉。
在棺中多年的沉睡使得她早已变作和昆仑山髄的寒冰一样冷冽的温度,那种寒冷甚至足可以对贸然接近的凡人造成实质的伤害。
尽管这种程度的伤害对苍冥自然是早已微不足道的了,可那种寒意还是清晰地残留在他的手掌中,昭示着他这些年来,彼岸一直都在这样彻骨的寒冷中独自沉睡着。
即使百千年来不计其数的伤重濒死都快成寻常事了,然而握着符禺剑刺入心口取出存了多年的、她曾以命相抵给他的女娲之遗的时候,还是能够感觉到疼的。
苍冥揽着怀中的人坐在庭院中的空桐树下,浮粉浅紫的花朵无声无息间落满了两人一墨黑、一月白彼此掩映交织的衣衫。
苍冥将脸贴在她的额前,轻声地诉说着什么,他吻了吻彼岸的眉心,感受到她眉心微微一动,再抬眼时便落入一汪熟悉的墨绿清亮的眼波中。
除了不时的心绞痛以外,彼岸恢复得超出苍冥想象的快。而心痛的症状正是女娲之遗不能和她的身体很好融合的结果。
女娲之遗尽管代表着生机,但从来也都是一股浩瀚磅礴的超出凡人承受的力量。
从前它在彼岸体内时,一直处于被封印包裹的状态,只有在彼岸受重伤时才会缓慢地释放出少量的气息,对于那时的彼岸而言就是治病疗伤的良药;而当它被从彼岸体内取出之后,原本的封印也随之被打破,当它再度被苍冥放回到彼岸的体内时,这样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本身的承受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