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禁不住笑了笑,低声又补了一句:“这样,她就不怕,臣会忘了她。”
皇帝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一席话,没有说话。
半晌,方指向面前的棋盘。
“下一步,该你了。”
“欸,是。”
人生都是落子无悔的
王授文不会知道,皇帝在落子之时,究竟暗暗地做了什么决定。
因此,他也不可能猜得不到,在二十几年以后,他眼前的这个皇帝,也几乎复刻了他的后半生。陪伴她的女儿走完一生之后,又一个人,孤独地怀念了十年。
十年之间,他没有一刻放下过身为皇帝的责任,也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
王授文把思绪渐渐地收了回来。
杏园里满是阳春三月和煦的风,像旧年那中灵动白皙的手一样,撩拨着他已经花白的胡须。王授文抬起头。
天是晴空万里,几只燕子欢腾着借风窜入了云霄。
“吴灵。魂魄有知,要安心啊。”
园中人声寂静,除了扫园人的脚步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
而坟茔旁的那一株杏花树却陡然被风吹下了一大抔杏花,落得他满身都是。
王授文垂下头,再次向那墓碑上的文字看去。那文字上记载着离世的日子。
昌平元年,冬季。
一晃,十五年过去了。
长洲山水清秀,杏园春深,卧云精舍帘幕无重数,书香穿游。江山安定,年轻的人大尤可为,早已不再是由着他那一代人,施展拳脚的时代。
但好的爱情,一代一代,本质上却都是一样的。
王授文伸手抚上那个他最熟悉的名字。柔声道:“胡子我还为你留着的,吴灵,下次见到我,好好剃啊……”
第一章 番外2:春闺梦里人(一)
陈小楼以前, 一直不愿启齿。
教他唱戏的人, 是一个被赶出宫的太监。人称张爷。
照理说,太监一旦被赶出宫, 若不是从前有积蓄,便很难在世上活下去,但好在他从前是在升平署唱戏的优伶。于是出宫后, 得以辗转到了一个在京郊流动演出的戏班子里。
张爷这个人吧, 长得倒是其貌不扬。
圆脸,圆眼睛。身子呢有些胖。有一副天生的笑像, 就连对着戏班门口卖老叶烟, 说话结结巴巴的那位老大爷,也都是笑嘻嘻的。看起来没有宫中人的气焰。到像是一尊弥勒佛。
不过,那个时候,从升平署出来的人都是伺候过宫里大场面的。
那会儿刚兴了“外学”这个职,城内城外唱戏的名人,都想要抓到这个升平署“外学”职位,入宫去见识见识。
如今,不用入宫做外学,宫里到出来这么一个“内学。”来到戏班子里。
这个城外不入流的草根戏班自然把张爷奉为圭臬。
再加上清朝廷下了禁令,不准许女子为伶。因此整个戏班子的男子, 长年在祖师爷的香火案前练功吊嗓, 出名至立门户之前,都没闻过女人香,而这太监身上却常常散着一股淡淡梅花香气。
陈小楼记得, 那是一种女香,气味十分高雅,像是宫里的古方子。
那时,戏班子里的少年们,没事都愿意围着他,讨些香膏儿回去躲在被窝里偷偷嗅。要不然就是缠着他,让他说些宫里的事。
然而宫里的秘辛都是不能流传的。
他被他们缠得不行了,才真真假假的说几句。陈小楼也会巴着他们听些,但怎么说呢,他就是看不上这个太监。好好的大男人,没了办法才入了这涂脂抹粉的一行,但好歹他们还是男人,就算娶不到大户人家的闺秀,但赚了银钱,日后还是可以和那八大胡同里窑姐儿们快活,无论如何都比太监好。
“欸欸欸,张爷啊……你们在宫里都是怎么伺候那些主儿的啊。我听说……”
唱戏的人,插科打诨,嘴上都是不积得的,乱起八糟地调侃一通,说得年纪轻的红脸,年纪大的难为情,却又不妨血气翻腾,纷纷睁大了眼睛,张开嘴等着那太监回答。
张爷却道:“升平署的人,和你们一样的,都是祖师爷赏下的饭。伺候主儿们,自然是用我们的这张嘴。”
“嘴啊……哎哟,张爷张爷……”
都是有道行的,张爷哪里输给这些人,两三句就撩起了香浓幕厚的火。引得年轻人争先恐后地往他面前挤。唯有陈小楼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楼,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听啊。”
“不听。没意思。”
他说完转身就走。却听见背后有人唤他,“陈小楼,是觉得咱们为人下贱吗?”
陈小楼站住脚步,“吃祖师爷的饭,不下贱。但你说的这些故事,都是哄着他们乐一乐的。宫里的那些主儿,和那戏文里的嫦娥是一样的,怎会有你说的那些腌臜事。既是假的,不听也罢。”、
说完,头也不回绕到外面去了。
众人却没有被他浇灭心里的欲,纷纷道:“张爷,您老知道的,他就这副得行,大家都是干这行当混口饭儿吃,就他觉自个高人一等似的,戏文也挑那文得不能再文的唱,唱得不怎么样,踏板子时的规矩还多,我们看他,早晚在这里混不下去,您老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快说说,怎么用嘴伺候啊。”
张爷把目光收回来,挂了丝笑容,慢条思虑地讲道:“说了风就是雨的,想得是什么?他的话有一大半的是对的。宫里主儿们都是光彩温润的玉石头,干净得很,若做奴才的有一丝想沾染他们的年头,那就会死无葬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