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的不靠谱的友人,这才放过了他。
后来,便是春宵一刻值……值什么……呢?
对王授文来说,绝不是值千金。
然而,那却是人生一世,可遇而不可求的一时。
就算如今是站在吴灵的墓前,就算高草森森,时节又在践春孤寂之时,回想起那一夜的情景,王授文仍得以通心通肺地笑出声来。杏花园里的穿园风送来醉人的杏花香气,拂动她坟上的草,在日影下如同绒毛一般摇曳。
王授文蹲下身来,望着那座并不算太高的坟茔,目光里满是少年时的柔情。
“还好女儿没有随你的性子,若是像你当年那样,张牙舞爪地嫁给皇上,我们王家,就都完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拔去一把墓上草。“吴灵,我就是对你耳根子软,就是对你太好了。”
***
他对吴灵有多好呢。
好到,容她在新婚之夜,摁着自己,把自己留了好几年的胡子都剃了。时隔很多年,他为了要面子,一直不准吴灵跟别人提起那天夜里的场景,奈何她还是告诉了她的姐姐,后来她姐姐又把这件事绘声绘色地说给了两个小辈听。
王定清听了,到是绷着一张脸没说什么。
至于王疏月,那时她才八岁,听了这件事后欢天喜地去找王授文,非要学她娘给他这个爹剃胡子,气得王授文坐立不是。自己的女儿,又不能不疼着,只得抱着她坐在自个腿上,拿着她那把小剪子,把他的胡子剪了个乱七八糟。
他自己照镜子看得时候,差点没掀了镜子。
回头看着自家女儿那副无辜的模样,又舍不得撒气儿,挂着那坑坑洼洼地胡子,顶着一张五光十色的脸,来回地走。
那时,吴灵却倚在门口,揽着王疏月一道看他的窘样,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种事,从来都是瞒不下去,甚至还会代代相传。
王授文记得,去年冬天有一日在南书房。刚好是政务闲暇的时候,他和皇帝二人在南书房里手谈,那时程英也在,抱着手臂在一旁替二人斟酌。外面是个大晴日,雪光很亮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好照在他花白的胡子上,反出来的光落在皇帝眼睛里。皇帝掐着子抬头看了一眼,竟就这么看住了。
“你这胡子后来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
“啊?”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愣是把王授文给问住了。
他太习惯回答皇帝那些大刀阔斧,动不动就要了结人命的问题,突然之间,话题如此接地气儿的落到他的胡子上,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得看向一旁的程英,程英不知原有,也只能默默地瞪着眼。
“哦,朕是在回想,朕认识你的时候,你就留着这胡子。昨日……”
他放下棋子,抬手点着他的胡须,平声道:“朕听皇贵妃说,你当年成亲的时候,被你的夫人把胡子剃了个干净,什么时候长起来的。”
“什么……皇贵妃……”
若不是在御前,程英恐怕早就笑出来了。
王授文的话结在口中。
女儿如今是宫里主子,自己不能训斥也不能埋怨。
可谁想得到,他会把自己和吴灵这件少年时代的糊涂事说给皇帝听,更想不到,皇帝这个人,在人情世故上也有几分憨,在南书房一本正经地问他,让他怎么答啊。
“臣……实在……是惶恐……臣惶恐。”
他战战兢兢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又觉得在皇帝面前还不够陈肯,忙又跟了一句道:“那是臣和内人年轻不稳重,不想贵主儿把这件事说给皇上您听了,皇上就当是个乐子,笑一笑完了。”
“你年轻的时候……”
皇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拨着棋盒里棋子,笑道:“朕倒是忘了,谁也不是一出生就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王授文,朕和你虽然是君臣,但你是王疏月的父亲,朕觉得,朕也可以视自己为尔等后辈。”
王授文一怔,忙跪下道:“皇上折煞老臣。”
皇帝也是习惯了他这动不动请罪的性子,冲着何庆一扬下巴,示意他去扶起,一面松开自己盘在炕罩榻上的腿,撩平衣襟,平声道:“王授文,有句话朕想问你。”
“是,皇上请问。”
“到了你这个年纪,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见识的也都见识了,照理什么都看得开。然先夫人已去多年,你却至今孑然一生?所为何?”
王授垂头立在皇帝面前。
雪光透窗把他面前的那块地照得透亮。他静静地望着那一处光块,不一会儿便觉得眼睛有些刺疼。
人上了大年纪之后。
眼底就容易长斑块,眼眶也容易发潮。
虽然在皇帝面前,非大丧虽不得露悲,但王授文此时却觉得自己可以卖那么一次老,说些实在的话。
想着,他抬起头。
“皇上,臣这个内人啊,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有一天,臣会忘了她。”
说着,他轻轻咳了一声。
“生前,她对臣,对两个孩子都很好,没有她操持支撑,臣这一生,不知何以渡过,所以,臣想让她生前生后,都安心。如今,臣的女儿有皇上的恩情眷顾,臣的儿子也有了他自个的道理,臣已无任何忧虑牵挂,府中也再无大事要人操持。这后半辈子,最多也就还有二十载,臣……就这样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