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他讲起穗妈妈,难民营,还有葬礼那天那些不知为什么停在麦秆上的蜻蜓,它们残破的翅膀。
也许是第二次跟人诉说了,这次琪琪能平静地讲述这些事。
她说的时候,他就侧躺着,一手支在脑后,静静听着。
她讲完了,他看着她,握住她的手,问:“你这次,是故意的吧?”
琪琪一听,立刻想把手缩回来,但她没否认,也不觉得自己有愧,“没错。消息是我派人放出去的,当时在附近的另一只‘商船’也是我安排的,菲冽就带着另一批护卫队的人在上面,随时策应。”
赵拓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退缩,“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直接写公文给我,就像夏尔他们那样。”
“然后呢?你会充分衡量其中的利弊,再做出决定?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有一批海盗已经在计划绑架我了?”琪琪气得双颊发热,用力拉自己的手,她没想到前一秒还温情脉脉的皇帝后一秒就变回原形了!
赵拓怕她挣扎时弄伤自己,微微放松手劲,“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把自己置于这种危险的境地。”
琪琪冷笑。
他叹口气,“你听说过‘幸存者愧疚’么?”
她双唇抿紧,转开脸,“没有!”
他凝视着她,“一些灾难或是重大事故的幸存者,会觉得自己对不幸丧生的人负有责任,会反复回忆、推敲灾难发生时的细节,做出种种‘如果那时我这么做,也许他们就不会死’的设想,再次遇到危机的时候,总想要献祭自己,因为潜意识里认为这是种对死者的补偿,更严重的,还会有自残、自杀的倾向。”
琪琪全身僵硬,但还是坚持道:“我没有这种心理。从来都没有!”
“我有。”
她惊讶地看他,赵拓对她笑,再次说,“我有。梅里埃奇袭,我所在的部队有四分之三战士阵亡或失踪。我身上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还有,我父亲为了震慑卫戍伯爵等人,为了让军令准时传达执行,为了不使我成为路德历史上第一个被俘的皇子,他不得不御驾亲征,他所在的战舰在混战中被击中了能源舱,能源泄露,船上几乎所有人都受了严重的辐射伤,八个月后,他伤重不愈。”
琪琪震惊极了。先皇御驾亲征梅里埃的事人人都知道,但大众相信的是先皇在战前就已经抱恙,感到时日无多,所以才决定在生前务必完成梅里埃一役。此战之后他将政务交给了皇太子,八个月后病逝,新皇继位。
她紧紧握住赵拓的手,“不是你的错。”
他微笑,“我后来知道了。但在当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是这么想的。”
他认真对她说,“我不想让你经历我当时经历的那些。我会把我的医生介绍给你。”
一看琪琪的表情,他赶紧又补充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琪琪鼻子里酸酸的,点点头,“好。”
这一整天,他们两人几乎一直待在房中。
廖珩又一次浮想联翩。
但实际情况远没他想象的香艳。
琪琪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宿醉的恶意。她头痛欲裂,只得吃了药躺在床上昏睡。
她到下午两点才醒来,看到赵拓靠着床头半躺在她旁边,捧着光屏批阅公文,用的还是那几句“准”“再议”“要你们何用”,不由一笑。
他发觉她醒来,腾出一只手摸摸她后脑勺,继续浏览公文,又问她,“你饿不饿?头还疼么?”
她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对他笑。
赵拓看见琪琪脸上这个笑容,心脏上那只手又开始乱动,不过,这一次,那只手一直在抚弄他的心脏尖端,弄得他不知哪里痒痒的,明明不是一种舒适的感觉,却觉得开心。
他不由自主对她笑,心里想,玳瑁终于会主动跳到他腿上了吧?
他和琪琪一起吃清淡的午餐。
她问他,“你会在这儿待多久?”
他漫不经心答,“看情况。”
她追问,“什么情况?反对的大臣们很多么?他们都怎么说的?”
“说什么的都有。有些人的说法让我又想起了卫戍伯爵那伙人。什么航运的收入不重要、操之过急必然会导致大祸之类的。总之,什么都不做,保持现状是最安全的做法。”他抬眼看她,“但我也觉得确实有点太急了。”
她半眯眼睛,用奸妃引诱皇帝的语气说,“陛下很应该躲开这些烦人的大臣们的!”
赵拓哈哈笑,“果然,做个不讲理的昏君会比较容易!”
琪琪“嘿”地冷笑,“陛下接下来是要和宠姬在庞博星大秀恩爱了吧?果然,最后昏君还是得搭配一个祸水妖姬。”
赵拓托着下巴,慢悠悠喝口薄荷桃子酒,“至少目前我不可能离开帝都超过一周。我想,一周时间大约还不至于让我们成为昏君和妖姬?”
“那一周时间足以让反对伍尔芙建立航运公司的大臣们闭嘴么?”
“恐怕不能。只少需要三个月时间。当航运公司真的有收入之后。”
“哈,到那时,没准他们一边继续痛陈弊端一边派人找老乌夏尔和我,想要参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