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度赶紧不敢吭声了。他那些本事没法教小孩子,甚至没法教肢体健全的人。他看着南瓜崽的小胳膊小腿儿,希望她永远都不用跟他学本事,希望她健健康康,漂漂亮亮。
南瓜崽头上的脓疮终于好了。结痂之后继续涂抹米然自己配制的药水,真的重新长出了头发,像小刺猬一样。只是药水的气味古怪,比发酵的牛奶还臭。米然说是里面掺了发酵的淘米水。这个臭味在南瓜崽流汗之后更加浓烈,比全船大老爷们一起脱了靴子的脚还臭。南瓜崽自己倒不在意,还挺得意的。
因为这个臭味,又过了大约半年,大家才发现杨度和米然偶尔捡回家的小流浪猫其实是只神气漂亮的云豹宝宝,灵敏矫健又狡猾。
小崽子长得飞快。米然那些成年人看到也觉得累的训练一点没影响她长个子,她学什么都很快,除了跟着米然学飞贼的功夫,闲着的那点时间也一点不浪费,有空就抱着豚鼠去机修师的地方看热闹,一边看,还问各种傻问题,她捡了些人家不要的边角料,人家在修机器改装飞船,她也敲敲打打。
几个月后的一天,南瓜崽把能叫来的人都叫到了机修厂——原来她用边角料做了个豚鼠剧院!
小剧场舞台灯光效果还不错,转圈的,闪耀的,彩色的,有声音的,滴滴答答,热热闹闹,舞台上还有玄机,地板可以升降,豚鼠们被饲料引诱着一个个粉墨登场,戴着提篮一样的礼帽,穿着小裙子,全都打扮得像十八世纪的淑女!这些淑女毛绒绒的腮帮子上用口红涂两个圆圆的红脸蛋,还有大红唇,还有眉笔画的眉毛和蓝绿色的眼影!它们的胖屁股在粗陋的裙摆下一摇一摇,叼上食物,从舞台一边降下去,在舞台下方的轮带上转个圈从舞台另一边升起来,跟剧场播放的音乐毫不合拍,但是足够逗趣。
一帮糙汉们哈哈大笑,米然气得抓住南瓜崽打屁股,“我说我的口红眉笔眼影粉怎么少了!”打了两下她也笑了,跟南瓜崽说,“停船以后我带你去买点花边和布料,再找点做娃衣的资料。我从前做娃衣做得可棒了!”
大家正笑着呢,舞台下面的轮带卡了,豚鼠们一个个摔下来,淑女的礼帽和裙子乱七八糟,有的挂在轮带边缘扭着肥硕的屁股挣扎,有的躺在剧场底部四爪弹腾想要翻起来。
豚鼠剧场的第一次公演结束后,杨度和米然修改了课程,开始教南瓜崽近身搏击和速射,另外还加了系统的机修,工程之类的课程。南瓜崽光在旁边瞎看捡着边角料就能折腾出来这么个小剧场,这孩子的天赋不低。那就不能浪费啊!
小南瓜崽就这么在泰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五年。
然后,一次普通的靠岸后,南瓜崽不见了。
杨度和米然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后陷入疯狂的焦急。他们紧急联络所有刚刚离港的船只,请求船长搜寻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把南瓜崽头顶一只浓妆艳抹的豚鼠的照片和其他乱七八糟的视频发给这些船长和星球起降管理方便寻人,又带着手下人分成两队跟没头苍蝇似的在星球上乱找。一边找,杨度和米然还用视讯吵着架,都指责对方是猪,为什么没想起来给南瓜崽一个通讯器!
乱哄哄地找了一个小时,一艘来卖矿石的飞船联系米然,说在自己船上找到了这个小女孩。
杨度和米然大呼幸运,赶紧收拢人马,开船过去。他们带着一堆珠宝礼物到了人家的船上,看见自己的笨蛋崽衣服整齐脸色红润,一点也没遭罪的样子,就连斜挎的卡通青蛙的小包都还是鼓鼓囊囊的,立即千恩万谢。当下不好说什么,带着娃回到自己地盘,米然才问南瓜崽,“你怎么跑到人家船上了?”
南瓜崽怪无辜的,“看他们运矿石的小车有趣,想偷偷研究一下,坐上去了,谁知道车一上船他们就起飞了!我害怕呀,一个人都不认识,就躲在引擎舱里了。”
杨度和米然信以为真,还跟人家买了一辆运矿石的无人小车给南瓜崽研究。
半年之后,南瓜崽再次在靠岸时失踪。他们这才知道,第一次“失踪”其实就是离家出走。
这次都有通讯器了,但是呼叫无应答。没电了。
找到小混蛋的时候杨度满腹心酸。他没跟米然说通讯器的事,米然还以为这傻崽又跟着人家的稀奇东西看结果跑丢了——妮妮平时也总这样,看什么东西入神了,几个小时都可以一动不动。米然一巴掌拍在傻崽后脑勺上,“我还教你什么啊!傻成这样!通讯器也不知道充电!”南瓜崽怯生生看看她再偷偷看看杨度,捂着后脑勺不吭声。
杨度知道这小鬼是心虚了,也不吱声,米然一看这蠢仔一副犯了错认罚的样子,嘴里虽然还恶狠狠地骂,但是手吱声揉乱她毛绒绒的脑袋,没再打她。
杨度闷闷地吃了点饭,跑回去睡觉,心里怪难受的。他和米然都拿南瓜崽当自己人了,可没想到小东西另有心思。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哪能睡着呢,然后就发现自己枕头下面有封信。天知道南瓜崽从哪儿搞来的手工纸,认认真真写了封告别信给他和米然。
这他妈还搞的挺有仪式感呢!这个年代还有谁写信啊!还是用纸写的!
十岁的南瓜崽用她能达到的语言极限写了她来船上以后的心情,她很感激他们,觉得自己能遇到他们是非常非常非常幸运的(连用了三个非常),她也想跟他们继续生活,可是她得去找她的姐姐。所以,等她找到姐姐,安顿好她,她会再回来的。到时候希望他们还能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