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和光
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的白和光再也睡不着,干脆走出来坐到船尾吹风。
夜里的风是寒凉的,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双手撑在船板上,看着远方隐有灯火的城镇。
这是她从杭城出来的第十日,慈幼院也去看过了,心心念念的河祇粥也尝过了,她得去塞北看看。
汴京少有这么宽阔的河流,困住她的荷香楼底下就有一条河,白和光每次挨了打之后,就喜欢坐在那里看河。
河上有很多的故事,只是都跟她无关。
白和光神情默然,她手指抠着发裂的船板,而后躺在上面看天上的星空,她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以为赎身后会高兴的,可是那些烙印却如影随形,摆脱不了。
哪怕走出了那间屋子,见到了日光,她却发觉自己已经见不得人了。
她烂透了。
白和光越发不爱说话,总是幽缩于船舱里,把自己弄得乱糟糟的,在出来后的第四个月,她站在了塞北的城门外。
还没进去,便有漫天的风沙朝白和光涌过来,呛了一嘴的沙子,迷得她睁不开眼睛。
这是她初到塞北时,塞北的见面礼,狂野中又透着热情,一如塞北的人。
白和光以为塞北应该是绿树满山,就算有风沙,也不该是这般,早晚刮个不停,她更加不愿意出门。
可总有大娘来敲她的门,葛大娘是最常来的,她在门外喊道:“和光,你在里面吗?”
白和光叹了一口气,打开门,垂头不看大娘的脸,小声问道:“大娘,有事吗?”
葛大娘爽朗一笑,她晃晃手上的篮子,声音很大,“这不是瞧你家里都不开火,怕你饿着,送些馒头和蒸饼过来,都是自己家里做的,别嫌弃,还有这鱼鲞,也是我腌的,别看它难看,味道却好着呢。”
她是个热心肠的,放下东西就准备走了,临出门前又不放心说了一句,“你刚来这里,又生得漂亮,要是有事情就喊大声一些,我住在边上能听见的。”
白和光看着眼前的吃食,怔怔点头,这是除了祝陈愿后,她第一次感受来自陌生人的好意,弥足珍贵。
住在这里一个月后,她与葛大娘混熟了,人不待在屋子里胡思乱想,与刚来时有了明显的变化,至少她已经能够露出自己原本的脸。
塞北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最让她讨厌的是取水,又一次在半道上摔跤,白和光坐在那里不能动弹。
有人骑着高头大马从她身边经过,紧接着停马下来,是个皮肤半黑,眉目英俊的男子。
“我帮你打水吧。”
他提着水桶往河边上走,不久便打了一大桶水过来,稳稳当当的,然后又说:“我送你回去。”
白和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身子发抖,时到今日她还是难以摆脱男子给她带来的恐惧。
“我叫成涣,如果你害怕我的话,那我跟在你后头走。”
成涣拎着水,并不强求,只是远远缀在白和光的后面。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三个月之久,又一次打水的时候,白和光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你没有事情可以做吗?”
为什么老是跟在她的后面,但却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成涣一笑就露出一口大白牙,他说:“因为我很喜欢你,但是你好像特别害怕我,只能跟在你后头。”
在塞北天生天养的男子,总是学不会羞赧,他们的话语直白,爱意好像也来的更加浓重。
白和光没有露出任何厌恶的神情,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少年的眼睛里,看见最直白的感情,却没有任何□□的色彩。
她见过太多不够真诚的爱意,都是基于肉·体,那些轻佻的话语,痴迷的神情都让她觉得恶心反胃。
但是,他很真诚。
好可惜啊,在她这么破烂不堪的时候,有人那么喜欢她。
白和光垂头,眼泪滴落在沙坑里,她面色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很残忍,“你别喜欢我了,你们男子不都重视贞洁吗?我已经没有贞洁可言,更何况我比再嫁的女子都要脏,你知道什么是妓·女吗?塞北应该也有很多,我就是。你值得更好的。”
这样的喜欢,她不配拥有。
成涣他的脸上有心疼、懊恼,却唯独没有嫌弃与退缩,他站在不远处,语气坚定,“塞北这个地方从来都不重贞洁,我更不看重,我喜欢的是你,并不是你衣裙下的身子,而且,贞洁它从来都不是在衣裙底下。”
他又说道:“如果你觉得这段过去不堪,那你把它丢在塞北吧,我帮你一起埋了它。但不要让它一直烂下去,塞北的日头很好,天也很晴朗,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看看。”
白和光以为听见的会是羞辱,或是鄙夷的神色,但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她呆愣在那里,原来,真的有人不会在意衣裙下的贞洁。
但是她太胆小了,没有答应。
成涣很有耐心,他并没有强求,反而嘘寒问暖,直到一个月后,白和光才答应。
那就试试吧,看看这些依附在她身上的烂泥,能不能留在塞北。
白和光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喜欢任何真挚的情感。无论是带着她爬上高山看星空,或是在荒野上策马奔腾,亦或是背着她走在沙土之上……
她很难不心动。
在和成涣认识的第五个月里,他们成亲了,在荒漠之上,只有山川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