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亭烦恼般呜咽两声,埋在他的肩窝,倒没往里注水,只是眼眶湿润。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挺想他们能顺利演出。”
谈韵之拍着她后背哄道:“这就跟我时不时希望谈嘉秧是个NT一样,不能说是完美主义,只是‘正常主义’都无法实现。我姐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为什么谈嘉秧就是个闭。有时我看新闻,有的山区穷男人不避孕,一个劲让老婆生,营养跟不上,孩子个个瘦不拉几,甚至衣服都穿不起,光溜溜的像个野人,可是人家个个都是NT。投胎就是随机乱序,不按资源分配的吧。”
“你不要这样想,”徐方亭离开他的肩头,哀然道,“新闻只是没有把像我家一样的家庭报道出来。谈嘉秧要是生在穷人家,估计连随班就读的机会也没有。家庭财力和家庭干预一样重要。”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迷惘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她的工作和他的生活有太多牵连,徐方亭本来跟他倾诉,却不小心把他也拖进情绪泥淖。
两人必须有一个人浮起来,不能共沉沦。
她拍拍双颊,给自己鼓劲:“不想了,打起精神好好干。”
谈韵之倒没有多低落,反而笑道:“大半夜还打起精神,今晚不想睡了?”
“我说明天。现在好好睡觉。”她窸窸窣窣钻进被窝里的怀抱,双脚让他夹暖,像小时候徐燕萍给她睡前暖脚一样。
谈韵之习惯性掀开她的衣摆摸腰肉,闭眼含含糊糊:“晚安。”
徐方亭的情绪就这么上上下下波动,幸好频率稳定,没有出现突兀的低谷,当然也没有高峰。
融教班孩子花了一个月跟老师学会手势舞,又花了一个半月脱离老师的辅助,独立成舞。
从庆典载誉而归那一刻,孩子们花了半个学期,才算真真正正学会了一支简单的手势舞。
当然,拿的是阳光普照奖,普校参与即可得“积极参与奖”,特校和融教班的另有名头,叫“最佳励志奖”。
元旦过后,秋季期在教师总结大会中接近尾声。
徐方亭和同一批实习老师坐在后头,伸长脖子看没见过几回、大概率再也见不到的校领导。
颁奖仪式阶段,融教一班的荣誉属于主班老师,实习老师身份让她对奖励并无过多期待,但瞥见副班老师失落的神色,还是忍不住血气上涌。
实习老师跟班主任们吃过一顿散伙饭的次日,终于要收拾铺盖离校。
钱熙程做临别致辞,她班的学生自发跳了《听我说谢谢你》的手势舞。
徐方亭和姗姗暂时闲着,从办公室听闻动静,便跑到教室后门围观。
六十多个学生的动作整齐划一,合唱热情有力,教室充斥着这个年纪常见的活泼,也是她和姗姗无缘体会的情谊。
徐方亭失控红了眼眶,感动和心酸参半。
讲台上的钱熙程更为动容,抹着眼角,掏出用奖学金买的新手机,一边录视频,一边情不自禁跟着轻哼。合唱临近尾声,她转身背对学生,调成前置摄像头,把自己和学生都拍进去。
而后曲终人散,学生们纷纷给她送卡片和小零食,她的怀里装满了,调皮的学生直接塞进她的兜帽。
“好羡慕啊,”姗姗瘪了瘪嘴,用只有徐方亭可闻的声音感慨道,“我也不是要跳舞和礼物,我的学生要是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再见都好呢。”
徐方亭轻轻一叹,便拉她回办公室。
轮到徐方亭的时候,她并没有讲台可上,融教班布置如幼儿园,全是一片平地,就像孩子们没有期末考试,也没有寒假作业,书包里面装的不是书,而是干净的衣服。
这节课依旧学习叠衣服,壮壮不停念着口诀,“左抱抱,右抱抱,弯弯腰,变一半”,把一件套头秋衣叠成差强人意的方块。
有部分孩子早已走神,坐在座位上东张西望,嘻嘻哈哈,摇头晃脑,进行各种自我刺激。
徐方亭没准备什么演讲稿,用不上,孩子们听不懂。
哪怕她说明天就不来了,明天和告别对他们还是太过抽象。
“同学们——”
只有思思扫了她一眼。
铃铃铃。
徐方亭摇响铃鼓,多了几个孩子扫她一眼,更多自闭在自我刺激的小世界。
副班老师就近提醒几个孩子看徐方亭,等她顾上另外几个,前面几个又跑了神。
徐方亭放下铃鼓,决定速战速决:“跟大家在一起很开心,明天开始,老师也要回去当学生了。拜拜。”
她朝他们挥手,反应过来的孩子条件反射般迷惘地摆摆手,然后迅速挪开眼。有一个孩子忽然跑开,在教室空地来来回回蹦跳。副班老师去拉人,孩子直接倒地,拿头敲泡沫垫地板。
她顾不上伤感,匆忙结束跟自己的道别仪式,过去帮忙。
实习老师将会在下午放学前离开,搭乘师大的旅游大巴避过下班高峰回校。
徐方亭收拾干净办公桌,下课铃声如期而至,她和其他同学陆续走出办公室,找老师的学生鱼贯而入。
谈嘉秧成了鱼尾,在门口和她不期而遇,身后的影子老师也朝她笑了笑。
“去干什么?”徐方亭问他。
“去——”谈嘉秧忽然两手举起一张橙红相交的A4纸,呲牙而笑道,“给你!”
她接过一看,竟然是一张手绘奖状,工笔不算精妙,但胜在真诚。红彤彤的“奖状”和“徐方亭老师”是他结构松散的字体,再下面钢笔黑字却老练而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