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埋首于满案卷牍之中,闻声抬起头,看了眼张之淼,口中却溢出一丝咳嗽。
这咳嗽声轻盈压抑,可能是太极殿门开合间冷风扑入,令圣人身体受寒所致,但它却像是在官员心底凿了一个洞,张之淼立时绷紧了头皮。
圣人应该早已得知了他的来意,但他仍然故作不知地问道:“何事?”
张之淼的头皮都绷出皱纹了,他上前,将筹措选秀拟定的章程递了上去,等圣人接过,翻开之际,张之淼从旁解释:“选妃制度仍是沿用六朝,多取于民间,从吴越两地、巴蜀两地选的秀女得占五成。州官已经筹备多日,今年年底这一批秀女就能抵达玉京。”
吴越巴蜀,这都是专门出美女的地方。
“东海国呢?”圣人口吻闲淡地问。
张之淼又暗自揣摩圣人心意,实在听不出有什么异样,大着胆子道:“东海……是王太后与海昏侯所处之地,老臣……”
难保王太后不会对秀女做出什么安排,礼部的人思来想去,以为不若就放过东海。
但圣人显然不这样想,他缓缓摇头:“不可。天子寻芳于四海,是为给百姓加以恩典,东海国民生凋敝,钦差不入,朕眼中难有实貌。这次名为选秀,实则让礼部派遣一个得力之人,做朕的眼睛,看一看海昏侯治理下的东海,若有动静,具言上奏朝堂。”
既是这样,张之淼还有什么可说的?皇帝说是选妃,一心还是只有江山社稷,也不知是福是祸,张之淼汗颜又欣慰,还矛盾地感到有些不安,他只好回道:“臣这就将东海重新添上去。”
末了,不见圣人有所动静,张之淼也不敢走。
圣人看了几眼他的章程,便抛在了一边,继续浏览奏折。
张之淼想了想,回忆起从太后身旁递出来的那幅册子,要是那册子上的人果真是皇后,照着皇后的面貌,于民间按图索骥,万一真能找到一个容貌与皇后娘娘相似的选到宫里来,那便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圣心满意,以为还君明珠,皆大欢喜,要么除却巫山非云也,圣人勃然大怒,大祸降临。
这两种结果,堪称极端。
究竟要不要按照太后的心意去办?万一真找到这样一人,要不要将她送进宫里来?
关键是皇帝的心思,现在还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能拿来揣摩的,张之淼思量再三,决意浅浅地试探一下,遂屏住呼吸问:“不知陛下,对选妃的人,有什么喜好……或是忌口?”
贺兰桀抬起眼,看向张之淼,墨眉微耸。
张之淼吓了一跳,急忙道:“老臣好办事,老臣是为了好办事。”
贺兰桀从他脸上收回目光,面上瞧着不温不火:“朕只有一个要求,张侍郎看着办。”
张之淼连忙趴跪在地:“陛下请言,老臣恭聆圣教。”
贺兰桀的唇动了动,道:“朕要软嗓细口,声若莺啼,办不到,就一个不许送进宫来。”
这……
听说先皇后就拥有一把得天独厚的好嗓音,堪比仓庚鸟。想来圣人爱重她过甚,也有此缘故在内。
看来还是不能忘怀先人,所以有了替代的心思,按照这种想法推下去,那就是说,应当去按图索骥,最好是身形容貌声音都与皇后相似的美人,将她送入宫中来。
张之淼了解了,信心十足地告退:“臣明白。圣人切切保重龙体,老臣告退。”
张之淼终于得以从太极殿出,此时彤云密布,九重宫阙上呼啸的冬风携着匝匝密雪扑入他的须眉,俄而风雪狂骤,来不及戴上帷帽的张侍郎的花白头发间已经沾上了粒粒雪珠。
他沿着台阶而下,沿途又遇上沈辞。
“麻烦沈将军了。”
沈辞道:“侍郎哪里话,这是末将职责所在,侍郎年纪老迈,雪天路滑,如无人护送怎行。”
銮仪戍卫将军在宫里一贯会做人,得到交口称赞,张之淼也不禁心满意足地点头,此时无比畅快,说话也没了顾忌些:“你比原来的鹿将军倒是嘴甜些。”
一说到鹿鸣清,沈辞便陷入了沉默当中。
在他之前,圣人一直更为看重的是鹿鸣清。
可惜当年之事,圣人和鹿鸣清产生了心结,这两年,鹿鸣清一直在岭南苦地戍边,不复入朝。
倘若不是因此,銮仪戍卫将军的职务焉能轮到他沈辞?沈辞一阵无言。
张之淼也终于是想起来了这桩事,一拍脑袋,笑道:“沈将军看我这记性,真是人老不中用了,等给圣人办完这趟差事,我就告老还乡,再不理这红尘俗物了。”
沈辞道“哪里”,送张之淼出太阿门,他的门童已在等候,沈辞便不再过门。
当他目送张之淼的马车离开之后,转身往回,穿过洞门之际,脚步蓦然定住,视线往上高高抬起,望向那宫阙之上。
黯淡的云翳在兽角鸱吻间徘徊,天光湮没,一道漆玄的身影孤清地负手立在那儿,宛教大雪覆没,刹那白头。
那是圣人。
这几年来,沈辞常常看见这样一道身影。
在他心中,那不像是什么天下至高的王者,而只像是一个游魂野鬼。
这种话没有人敢说。
但大多人心里都这么想。
他看到了贺兰桀,贺兰桀自然也于丹陛之上看到了他。内侍李全拿了一件连绒兜帽鹤氅出来,要为圣人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