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这么说话,承熹听得心里发慌,忙问:“怎么了?”方才没瞧仔细,此时离得近了一看,淑妃往日精致的唇妆都没涂匀,气色也实在差得厉害,若不是扑了粉,不知难看成什么样。
“承熹,你将手下仪卫借我可好?”
承熹迟疑一瞬,“要来做什么用?”
淑妃闭了闭眼,短短一刻钟便把过往十几年的事简单交待了,如何初遇如何动情这些没空细说,只把多年来的纠葛说了。
承熹听得瞠目结舌。先前经过围场一事,再加上几个月前在耳房听到的动静,她猜到了一些,到底没敢往深里想,此时听淑妃说来仍觉得骇然。
宫里处处都是耳目,两人便这样处了十几年。更让她吃惊的是,此事竟然还是父皇母后默许的,明家与贺家也都知情,连承昭都清楚,在围场时帮他二人遮掩。
“这些年来,他每月都会进宫一回,上一次不知怎的隔了三个月才来。一晃眼又是两个月不见人影。”说到此处,淑妃使劲抹了抹眼泪,眼睑通红一片,“这些天我每天夜里都生梦魇……只要阖眼就梦到他一身是血。”
一直垂着头静默不语的江俨倏地抬眼看向公主,见公主并不似受惊的模样,复又低下头来。
“我听不着他的消息就心里发慌,可他们都不与我说。”淑妃又说:“你父皇母后叫我安心等着;我去问了承昭,他也叫我别担心;我给家里去了信,爹娘顾左右而言他,后头去的两封信竟不回我,他们一定也是知道这事的,唯独把我一人瞒在鼓里。”
“我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可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人在哪儿?怎么样了?我一概不知,只能这么等着……”淑妃抓着承熹的手怔怔掉眼泪:“连他是死是活都没人告诉我……”
*
狭窄的密道里尽是回声,落脚的丁点动静都会放大数倍,这脚步声仿佛踩在人的心口上,叫人心生不安。
承熹抬眼看到江俨的背影,复又安定下来。
江俨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头,火光只能照亮前后五步,再远处俱是漆黑一片。身后跟着两个女暗卫,淑妃已经换上了一身丫鬟衣裳,她胆子也小,与承熹手挽着手并行。
江俨心思细,行走间还记得把路上的小碎石踢到墙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若不是淑妃和公主手挽着手,路又不够宽,他定是要扶着公主走的,生怕她跌一跤。
前头又是一个岔口,江俨停下步子。淑妃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细细认了认,指了左边。
“我以前照着这条密道走,总是走不出去,走个一刻半刻的就害怕得不行,只能退回去。”淑妃苦笑道:“上回没有他的消息,我咬着牙一路走了出去,却是走到了御膳房。”
承熹一时心生恍惚,先前猜到两人私相授受的时候,她心中极是复杂,觉得这男子只重私情,却不顾及淑妃的身份,实在可恶。若不是因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只怕会把他想得更加不堪。
可此时在这条狭窄的阴暗的密道中走着,她好像忽然之间看明白了那男子的心意:这么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他走了这么多年,如何能不是真心?
“以前我从来不主动去找他……到底是有些怨他的。即便这些年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进宫,我还是有些怨他。”
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心事不能与人说,如今说给了承熹听,淑妃竟觉得一阵轻松,一路走来絮絮叨叨:“以前喜欢他那么久,他都置之不理,仗着那副好皮相得瑟的跟什么似的,愣是把我一颗真心踩进泥潭子里……”
想起往事,淑妃眼眶一红,又气道:“我心眼小得不行,我就是怨他……那时求亲也是我家先去与他家说的,他爹娘都同意,他却冷着脸回绝了,我家的脸面都丢干净了!”
又恨恨哼了一声:“他爱顺着密道进宫来,我也不拦着,管他死活!”
承熹自然明白她这说的是气话,当初江俨那般决绝地走了,她也一度心如死灰,也想过此后两不相见,嫁给徐肃之时便下定决心要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
与江俨五年没说过话,隔着远远的望一眼的次数也一只手掌数得清,可真正见了的时候又如何能忍得?
这世上动过情的想要收回心不算难,可彻底的死心,又有几个能做到?
淑妃说话间哭得一把眼泪,大约是眼泪糊得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承熹连忙扶好她。
“左右我也舍不下他,这么不清不楚一辈子我也认了……”淑妃擦干眼泪,“前些年你母后便应过我,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绝不牵连我们两家的家人。”
承熹一时不能言语,这等阴私又如何能这般轻巧?虽有人帮着遮掩,可宫里宫外毕竟人多眼杂,若是被别的宫妃发现,若是那人像淑妃一样走到了御膳房去,若是两人多年私会的事被宫人知道,如何能圆得过去?
光是明徽明大人的太子太傅一职,怎么能保得住她?淑妃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心上人付出了多少?
如果真如淑妃梦里梦到的,贺文喻真的出了事,淑妃去了也于事无补;可她听淑妃话里说的,既然承昭让她等着,大约是有一线生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