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齐因将才在湖心亭见过他,知道他身份不低,憋着泪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极为稚嫩的后辈礼。
季暮大笑,另一只胳膊将他也捞起来,梁齐因低声惊呼,镇北侯生得高大,対他来说几乎是腾空而起,他从来没有被自己父亲这样抱起过,又怕又惊奇。
“小崽子年纪不大,怎么老气横秋的。”
梁齐因被他这满是调侃的一句话弄得又要哭了。
蓦地,季时傿盯着他道:“阿爹,他可厉害,他还会写字呢。”
“哟,是吗?”
“対啊。”季时傿追问道:“你是不是会写字?”
梁齐因垂着头,坐立难安,瓮声瓮气道:“会一点。”
“看吧,阿爹,他真的会写字。”
“厉害厉害。”季暮左看看右看看,镇北侯天生便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扬了扬下巴道:“这么厉害,要不抱回家给你当童养夫?”
季时傿不解道:“什么是童养夫?”
“就是必须一直陪你玩的人,但不可以陪别人。”
季时傿恍然大悟,“哦——”
敏贵妃的儿子也进文华殿了,学了几个字就在她面前“之乎者也”地装派头,现在她有个厉害的朋友,带出去肯定很有面子。
虽然这个朋友话有点少。
“要要要!”
梁齐因比她懂得多一点,磕磕绊绊道:“不、不可以,祖父不准、准……准我玩。”
季暮看热闹不嫌事大,“哟,还是个小结巴。”
梁齐因抿紧唇,脸涨得通红,他平时只说两三个字,字数一多起来就会口吃。
季时傿低头在布包里翻了翻,拿出用油纸卷好的条头糕,递给他道:“给你吃陶陶糕,你跟我肥家吧,当那个童什么……”
刚说完她又忘了。
一个口齿不清,一个结巴,季暮简直快笑疯了,声音惊动湖心亭的梁磐,他穿过小道过来,见此景象,目光一沉,“季如慎!”
梁齐因吓得脸色煞白,挣扎道:“我、我要下去……”
先前祖父让他回去看书,他却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
季暮收敛笑容,只好弯腰将他放下去,梁齐因双脚一挨到地便慌乱地跑开,动作间季时傿递的条头糕掉在地上,她伸手喊道:“我的陶陶糕——”
梁齐因回过头,瞥见被自己弄掉地上的糕点,登时手足无措,想给季时傿道歉,却急得憋不出话来。
而梁磐以为他还在磨蹭着不愿回去看书,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梁齐因不敢忤逆祖父,怀里抱着纸笔,再急也只能先跑开。
季时傿收回目光,皱了皱鼻子,“阿爹,他走了。”
“人家要看书,谁像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还小嘛!”
季暮抬手颠了颠她,“行行行,你还小。”
“阿爹,可你不是说要将他抱肥去陪我玩,那他走了怎么办?”
先前只是开玩笑,哪知季时傿真当了真,季暮却开始不乐意,“小结巴有啥好玩的,回家去。”
待回了书房,没多久庆国公便过来检查梁齐因的功课,他正襟危坐,老老实实地将写完的课业呈上去。
梁磐瞄了一眼他手上的云纹发带,什么都没说,半晌,身旁的小齐因终于忍不住问道:“祖父,今、今日来访的是、是谁?”
“镇北侯季暮和他的女儿。”
“叫什、什么名字?”
梁磐莫名其妙道:“季时傿。”
季时傿,小时傿,原来她问自己会不会写的是她的名字。
梁齐因若有所思,这三个字都很难写,他写不好,还有今日,把她的条头糕弄掉了。
“那他们……”
梁齐因握紧笔杆,鼓足勇气道:“下次还、还会来吗?”
国公爷正在翻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随口答道:“会吧。”
*
第二年正月,季暮带着女儿进宫拜年,太后一见到季时傿便将她搂进怀里,身旁一众妃嫔围着笑,敏贵妃肖氏掩唇道:“瞧瞧,才几日不见,太后娘娘便想得不行了。”
“可不是,比亲孙女还亲呢。”
太后乐呵呵地笑开怀,敏贵妃又道:“不止是太后娘娘想,小时傿不在,总觉得宫里冷清了,嘉礼昨日还问我,时傿妹妹什么时候回来呢,是不是啊嘉礼?”
坐在前面的三皇子赵嘉礼哼了一声。
与敏贵妃交好的妃嫔顺势道:“是啊,三皇子与小时傿最要好了。”
太后笑而不语,给坐在怀里的小丫头喂了块点心。
后宫的交谈也传到了前朝,季暮从金銮殿出来,戚方禹跟在一侧,忽然道:“如慎,今日太后她们谈论的内容你听说了吗?”
“啥?”
“贵妃有意向太后请求赐婚,将令爱许给三皇子。”
季暮愣住,“什么?我丫头才多大,哪里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以你的身份,多少人想与侯府联姻,储君还未册封,自然都争着想将令爱娶回去。”
戚方禹语气复杂,“过两日你就要回西北了吧,京城里的事情你鞭长莫及,若是真的突然赐婚,你打算如何?”
季暮神情凝重,“要是丫头喜欢,她愿意嫁谁就嫁谁,可是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皇室毕竟……”
天家不似普通人家,身不由己的地方多了去了,三皇子也才八九岁,将来是什么样没人敢断定,要是不好,丫头嫁过去不是遭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