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杏然洗碗很熟练,洗洁精的用量是方瑜音不会骂的那种,碗盆的边边角角都能搓到。
在厨房里站一会,许杏然到客厅的单人沙发坐下,人倚在扶手边。
隔壁那家人大敞着窗,突然有震耳音乐冒出来,两人都吓一跳。
“你那同学回来了,比你早几天。”方瑜音叠放的脚挪一挪。
“哦。”那位是许杏然的高中同学,除了恰巧住在隔壁,两人毫无联系。
“我跟你说过没有啊,她去年终于考上了……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的学校,”方瑜音貌似很有研究,啧啧叹气,“这都拖拉了多少年,你都毕业了。”
许杏然撑着脑袋听耳边风:“你管别人家干什么。”
许杏然的敷衍在她看来是不上进,方瑜音电视剧都不看了:“她倒是立马到学校找了个男朋友,江城本地人,有房有车,她妈得意得要死。”
许杏然也去调大电视声音:“现代社会自由恋爱,你要是撬走人家男朋友,说明那男的也不怎么样。”
方瑜音明显噎一噎,拿微耷的眼皮瞪许杏然:“你真的是……难改。”
电视剧来回踢皮球,对话声些许聒噪。即便如此,许杏然的下巴还是缓缓下坠,有一搭没一搭地陷入眠意。
方瑜音瞄着许杏然没什么生机的面庞,咳了声:“这回呆多久。”
许杏然努力睁开眼,找话:“给您过完生日就走。”
小时候,陈盈和许新泉没空整日带小孩,许杏然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
打幼儿园起,外公的老自行车后座就装着这份小小的重量,往返学校小区。外公是自来熟,见人便聊,这小区里过半数的老住客都认得许杏然。
许杏然懂喊人,长得乖巧,成绩好,是方瑜音的拿手炫耀对象。
有记忆起的时光就是从外婆家老旧的墙面开始的,许杏然对方瑜音的依赖一度超过陈盈。
念大二那年,许杏然的外公去世了,她拽着手机从课堂飞奔出来,直到闻见外婆家熟悉的气味才落定心思。
许杏然以为,自己跟外婆最大的隔阂只会是生老病死,那是她追不上的时间赛跑。直到休学那会,她才清楚意识到自己意味着什么,自己跟想象中的完美小辈还差着什么。
再被方瑜音喊醒,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开着盏吸顶灯,电视只剩演员口型在动,恍惚间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
方瑜音人坐起来了,轻碰她的肩膀:“手机在响哦。”
许杏然搓搓眼睛,翻下沙发的时候差点摔一跤,又被方瑜音一顿嫌弃。等从包里翻出手机,铃声早停了。
手机揣进口袋,许杏然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出去一下。”
小区楼层很低,沿着六楼的楼道再往上便是天台。
许杏然站在几簇花草旁,给陈之叙回拨。
接通后,他先问她:“到家了吗。”
“到了。”
他顿一顿:“到家了也不给我发消息。”
许杏然不好意思地笑:“我一直在睡觉,给忘了。”
远处,火车轨恰巧迎来光与声,列车带着一框框窗景闪过,在夜色里很漂亮。
“那是什么。”陈之叙声音隐隐约约递过来。
“火车,”许杏然不得不贴紧手机,“外婆家是铁景房。”小时候,绿皮经过的鬼叫可比现在响亮多了。
陈之叙不知道该不该说:“……外婆还好吗。”
“她很好,身体健康,兴趣爱好也很多。”
说完,许杏然被蹿过来的冷风呛出两个喷嚏。
人站直来,她自顾自尴尬:“我在外面呢。”她手臂捂着腰腹,薄薄一层内搭,这才发现自己忘穿外套。
“多穿点,或者进室内玩,天太冷了。”
许杏然在狭窄的天台空地上走圆形:“你放心,真的不冷。”她吸吸鼻子,绕开话题:“外公养的君子兰死了。”
陈之叙不会侍弄花草,只能干巴巴问:“……怎么死的。”
“水浇太多了,或者太阳晒太多了,”许杏然转悠到角落,盯着那一排花盆叹气,“这种植物很好养的,我怀疑外婆年纪大了,换盆之后不太关心它。”
“想养点花?”
“不是,我不想,”许杏然听出他意思,飞快否定,“我只是喜欢看别人养。”
慢几秒,陈之叙突然笑起来:“那等我以后养给你看吧。”
挂掉电话,许杏然在天台上吹风散气,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自对面楼的视线又攫住她,让她的脚尖停留在栏杆边。
那位老爷爷姓刘,天气冷躺椅挪到屋内去了,隔着窗槛探视,也不知道朝许杏然看了多久。
“爷爷好。”许杏然飞快敛唇,躬身问好。
“杏然回来啦,”刘爷爷笑眯眯的,脸上褶子把眼睛都挤小了,“又变漂亮了。”
随后,他朝着房内嘬嘬搓动手指,一只尚未完全黑化的暹罗猫跑过来。
刘爷爷抱起猫,冲许杏然抱拳招财:“我外甥女带回来的,他们不想把它孤零零扔在家里。可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