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有人找。”
李昭诧然,她近来在大相国寺修身养性,日子过的颇为平静。她抬头看看天色,日头西沉,天空被晚霞渲染成红色,这个时候,是她的好弟弟李珣,还是——他?
清贵的男人一袭白衣,站在高阶之上,微风吹动他的衣袍,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引徐。
看见李昭到来,他微微侧身,淡漠的眉眼多了些温度,“殿下安好。”
李昭垂眸,也行了一礼,“相爷安好。”
相顾无言,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到他们之间,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却恍若咫尺天涯。
最终,还是谢时晏先开口,“我……给你带了如意糕。”
李昭才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红绳所系的油纸包,上面一个大大的“李”字,格外引人注意。
像这种充满市井烟火气的东西,和他这般矜贵的人是很不搭的,李昭甚至想象不到他在人群中排队的样子,一定很诡异。
她让阿难收下,轻声道,“多谢。”
“顺路罢了。”
男人紧绷着下颌,方才被众人拥护,八面威风的相爷,此时却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盯着她,仿佛看不够。
灼热的目光,让李昭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她不自在地别过脸,问,“相爷用晚膳了么。”
“未曾。”
“那……”
李昭满脸纠结,本来是客套的话,让她不知道怎么顺着往下说。
“那你若不嫌弃,寺庙清粥小菜,也能饱腹。”
“可。”
男人反客为主,迈开步子往里走,李昭一怔,急匆匆跟了上去。
第32章 逼问
佛堂寂静,一片霞光映在室内,照红了悲悯的金身佛像。
一张小桌几,几样清粥小菜,李昭方才说的并不是谦词,即使是皇寺,里面也是不允许出现荤腥的。一桌素菜实在寡淡,谢时晏轻尝两口就放下筷子,皱眉道,“你平日里就吃这个?”
李昭顿了一下,低头道,“不然呢,这里是寺庙,不是你的相府,想要山珍海味,你走错地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时晏看着她,“我不想看你委屈了自己。”
李昭动着筷子,面容平静,“你多虑了。”
“这些年……我都过来了,你这时候跟我说这些,属实多余。”
她夹了一口豆腐放进嘴里,口感鲜嫩,满齿豆香。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秉承良心回道,“大相国寺的伙食还不错。”
比她们在黔州好多了。
谢时晏心里一痛,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再次涌上来。他眼前好像浮现那抹身影,瘦弱的,在遥遥的千里路途,缺衣少食,孤苦无依。她就那样蜷缩在角落,哀怨地盼着他——无助又绝望。
她一定盼过他,在曾经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他恍然想起公主府被抄的时候,她就是那般,可怜的,泪眼盈盈,可他却不敢回她一个眼神。
他当时以为不过须臾,却是六载光阴。那时他太过年轻,不懂皇权倾轧都残酷,等他真正可以做选择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不,还不晚。
衣袖下的手紧紧握着,关节捏的泛白。谢时晏的胸口微微起伏,片刻,又恢复平静。
他的声音隐忍而克制,“我没别的意思,你还在养身子,不能吃的这般清淡。”
“还有汤药……你走了半个月,我……乔府医一直挂念你,每顿的汤药都包好送来,悉心叮嘱,你莫要辜负他的心意。”
“春闱刚过,接下来就是万国朝贺,都压在我手里,不能时时照看,你千万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垂眸,盯着腰间已经破旧的同心结,自嘲道,“你就算恨我,想报复我,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
李昭静静听着他的剖白,嘴里塞的鼓囔囔,等他终于说完,她喝了一口水,用手边的巾帕擦擦嘴角。
“你想多了。”
李昭说,“我自己的身子,不劳你费心,至于你说的报复……”
她轻笑一声,“我们实在不必到那个地步。”
兰因絮果,劳燕分飞,已是她想到最不堪的结局,他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没有必要闹的那么的……不体面。
她不想和年少欢喜的郎君,最终落得反目成仇的下场——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不愿她曾经的一往情深,终成一桩笑话。
李昭推开碗筷,走到窗户边,支开。看着漫天的霞光,她怅然道,“又是一年春闱。”
“今年已经,崇德二十二年了啊。”
眨眼间,已经过去九年。
夫妻三年,黔州六年,他们之间,岂是一句爱恨就说得清的。
她轻声道,“我不恨你了。”
“当年那场姻缘,本就是我强求来的,你怪我,无可厚非。”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要是没有我,你或许早就一飞冲天,光耀门楣——你不用否认,你的志向,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当时天真,心想,辛辛苦苦念书,还不是要卖与帝王家,你做我的驸马,尊贵、体面,什么都有了,却不知你肩上还担负着一个家族的重任。”
“陈郡谢氏,经历百年而没落,你的抱负,不是我一个深闺女子所懂的,这点,我一直对你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