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晏点点头,不知听进去没有,他没有理会胡商,继续问小童,“方才的话,可听清了?”
小童苍白着脸色,细声细语道,“我听清楚了。”
他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刑部侍郎,“这个人方才说,无故辱骂官员……我没有无辜辱骂,是他们先动的手。”
即使现在,他嘴上还是倔强的,“你不能打我板子,我没错!”
谢时晏轻笑一声,“牙尖嘴利。”
他好像忽然来了兴致,好整以暇道,“石大人,既然他这么说,就把抓他的小卒也请上来,本相今日无事,来断一断这桩公案。”
一挥手,狱卒不知从何处搬来一个红木雕梨花圈椅放在中央,男人雅致地端坐上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郎君在酒楼吃茶。
不消片刻,不明所以的红巾头头被带过来——当然,他这个身份,在一种红袍官员的面前实在不够看,只能称为小卒,他连当朝相爷的面都没见过。
对着眼前冷清贵气的男人,他心中惴惴,不安道,“不知大人召卑职何事?”
谢时晏微扬下巴,自有人把来龙去脉讲与他听。小卒心中狂喜,他分不清状况,正待开口邀功,却听上方的男人淡淡道,“刑部抓人有何依据?”
一句话,问的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
谢时晏扫视他们一眼,挑了其中一个人,“徐大人,你来说。”
被他点名的人诚惶诚恐,颤巍巍道,“回相爷,我朝向来奉行民不举,官不究,民若举,须得人证、物证齐全,经有司审查,长官签署逮捕令,方可抓捕嫌犯。”
事实上,真正严格按照这套程序办理的,少之又少。因谢时晏自从刑部入阁,刑部官员皆出自其旧部,于是六部中刑部隐约压各部一头。下面人削尖了脑袋跻身刑部,鱼龙混杂,不正之风逐渐兴起。
谢时晏早有敲打之意,正好借此机会,他道,“很好,人证物证何在,呈上来罢。”
徐风是刑部侍中,好巧不巧,这红巾小卒正属他管辖。顶着摄人的压力,他硬着头皮道,“话虽如此,但事急从权,抓住刺客是当下的重中之重,下面人心急,难免错漏,相爷恕罪。”
一句”错漏”,把事情撇的一干二净。
那小卒也是个机灵的,看这架势,方才的惊喜散的一干二净,急忙下跪叩首,惶恐道,“卑职一心想抓刺客,为大人们分忧,一时忘了规矩,大人饶命啊。”
“呵。”谢时晏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如此衷心,本相反倒该嘉奖你了?”
他扫视一眼,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答话。反而牢狱中的小童,脸上脏兮兮,眼中胆怯未消,滴溜溜看着这一幕。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小童,“你这个苦主来说说,他该不该饶恕。”
“我?”
小童指了指自己,讶然道,“我……我不懂,你问大胡子。”
他怕自己又说错话,连累胡商。
偏偏谢时晏就看中了他,淡道,“本相问你。”
小童认真思索一番,竟真的有模有样开口,“他冤枉我们,让我们蹲大牢,就让他也蹲大牢好了。”
“就这样?”男人清冷的声音响在牢房里,他徐徐引诱,“你就不想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那……你还打我板子么?”
小童还记得十板子的事,“不能我一个人挨打,这不公平。”
谢时晏轻笑一声,斜睨着旁边鹌鹑似的一众官员,“都听到了。”
下面人哪儿会不懂他的意思,连忙齐声应诺。小童不明就里,眼见一帮人乌泱泱地来,乌泱泱地走,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他叫住他们,“喂,当官的。”
他攥紧了衣角,鼓起勇气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还打我板子吗?”
莫名地,他觉得这个白衣男人是个好官——至少不是个不讲理的官。
谢时晏脚下一顿,颇有些恶趣味地回道,“你猜。”
——————
一行人出了刑部牢房,刑部侍郎躬身跟在男人后面,心里直打鼓。
“相爷。”
他自觉必须得解释一番,“近来万国朝贺,事务繁忙,下官实在无暇管束下属们,导致闹出这般笑话。不过您放心,待下官稍微松手,必定整顿吏治……”
“行了。”谢时晏摆摆手,打断他的滔滔不绝的衷心,“既知是笑话,自查自省便是,待闹到御史台,就不如这般轻拿轻放了。”
“下官遵命。”
刑部侍郎松了一口气,既说到“自查自省”,说明相爷把他们当自己人,却听上方说道,“给那小童找身干净衣服,弄些吃的。”
瞧着挺机灵,就是脏脏瘦瘦的,怪可怜人。
“相爷仁义,实乃万民之福也……”
谢时晏懒得听他的吹捧,摆摆手,“备车,去城南。”
他没有说的是,那小童的眼睛圆圆的,很漂亮。他一眼就注意到了。
——像公主。
不过公主的眼睛要比他好看许多,水润的杏眸波光潋滟,笑起来眉眼弯弯,温婉而柔美。
可惜,公主很久不对他笑了。
他的眸光顿时黯沉下来,手中摩挲着已经破旧的同心结,久久不语。
——————
李昭刚从小佛堂里出来,小沙弥阿难立刻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