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李昭失笑。她只是想验证一个猜测,看来,果然如此,
原来困在原地的,只有她自己。
她从云蕙手里接过伞柄,远眺青山,淡道:“没什么,看看你这小脑袋瓜儿还灵不灵。”
即使再苦再痛,她也过来了不是么,她现在还好端端站在这里,她就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霾,让六年复六年。
只要在她心里过不去,黔州的风雨就一直笼罩着她,她想,她之前明明很坚强的,她很厉害,甚至一个人养活了安儿。怎么一回京城,她就软成这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谢时晏太牵动她的情绪。她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他们的关系。
她得尽快搬出相府。
可谢时晏呢,他会同意么,她该怎么说服他?想起他那个执拗的性子,李昭痛苦地揉了揉眉心,吐出一个——“烦。”
“殿下!”
云蕙忽然惊呼一声,她拽着李昭的袖子,“有……有人!”
——————————
在两人前方,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他们身前,四马并驾,马鞍辔头装饰着红宝石绿松石,马蹄钉铁,把小路踏出一个又一个泥坑。
天子驾六,这人明目张胆用四驾车马,李昭隐约觉得,这个人,她应当认识。
果然,帘子掀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端坐在上首,朗眉星目,模样俊美。
“皇姐,别来无恙。”
李昭愕然,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眼前人是她的九皇弟,如今该称九王爷的李珣。
其实她对李珣的印象不深,在她的记忆里,他似乎是诸位皇子中最不求上进的那个,自小文与武皆不出彩,喜欢摆弄琴棋书
画,诗词歌赋之流。
当初诸王夺嫡,只他一人沉醉风月,后来上头那位上位清算,其余杀的杀,贬的贬,李珣却安然无恙留在京城,贵为亲王位。
她想,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她这个皇弟。比如现在,她进京已多时,京中权贵或许还在观望,或许已经抛出了橄榄枝,他此时寻她,她不信是叙旧。
李昭心中谨慎,道,“王爷有何贵干。”
即使在荒郊野外,她也没敢轻易认这声皇姐。
李珣轻笑一声,施施然下了马车。
“皇姐太谨慎了,你我血脉相连的姐弟,你还信不过我么。”
“王爷言重了。”李昭冷淡道,“我如今唤作玉真居士,实在不敢高攀。”
李珣敛起嘴角,他上前,停在离李昭三步远的地方。
“皇姐,单独一叙,可好。”
他身高八尺,气宇轩昂,身后四个带刀侍卫皆身着甲胄,面色冰冷。明显,他不是在和她商量,是通知。
李昭面色如常,对云蕙道:“你先退下,我和王爷续话,闲杂人等勿扰。”
她口中,“闲杂人等”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李珣朗声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他一挥手,“你们也下去,本王要和皇姐单独叙话。”
片刻,四周寂静,两人站在群山环绕间,一个戒备,一个审视。
敌不动,我不动,李昭静静看着他,两人对峙一会儿,李珣率先开口,“皇姐,你受苦了。”
李昭冷面,“我受苦不是一天两天了,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她言辞毫不客气,即使在这荒郊野岭,她也不怕他把自己怎么样。毕竟,他们同为李氏子孙。
“皇姐,你变了。”
李珣喟然叹道,“之前你可没有这般……牙尖嘴利。”
李昭有些恍惚,这是她第二次听见这个字眼。
第一次,她那前夫以冷静的语调指责她变了,她险些承受不住,如今再听,竟觉得十分有理。
她当然变了,她要是还如之前一般天真软弱,她早就成一具枯骨了,哪儿还能在这儿听他逼逼赖赖。
逼逼赖赖……李昭不由失笑。有空还是得教云蕙读书,这丫头都把她带跑偏了,在不自觉中也用上这些市井粗言。
李珣这厢正酝酿情绪,想从哪里开始切入,无奈皇家确实亲情寡淡,她一个嫡公主,自幼养在后宫,而他早早就出宫建府,他们实在没有交集,纵然请安宴会相遇,也只是点头之交。
一时间,两两相顾,不知道说什么,气氛陷入尴尬。
李昭拂了拂衣袖上的水珠,晶莹剔透,落在指尖上,像人的眼泪。
“这里就我们两人,不用客套,说吧。”
她有些后悔没听云蕙的话,确实有点冷。
李珣想了半天,索性也放弃煽情了,开门见山,“我知道皇姐想要什么。”
“我能做到。”
“你帮我弄死谢时晏。”
三句话,言简意赅,原因、目的、条件,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李昭默然,她张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反问,“你说我想要什么?”
李珣胸有成竹,“自然是崇德十五年那场大案。”
当年谋逆案中,牵涉的人不论身份,尽数被诛杀,真正算起来,现在还深陷谋逆之中,好好活着的,只剩下李昭一人。
如今她奉旨进京,短短两个月就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先是参加宫宴,而后现身武国公府寿礼,其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和当今丞相谢时晏的风流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