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了眼阿檀痛得狰狞惨白的脸孔,声沉了沉,宽慰她:“何阿檀,你不会有事的。”
阿檀面容对天双目迷离,今夜,不止月光皎洁,还有无数星点熠熠天空。
疼痛让阿檀难以忍耐,她牙关紧咬,看着周钦之流畅坚毅的下巴,手无力地垂下。
周钦之抱紧阿檀,转身走到后门前抬腿一脚踢开,穿过主祠,再踢前门,终于出了青山祠。
他心如火在焚,可面上还是冷静自持,周钦之抱着阿檀快步走下石阶,不敢有丝毫停顿。
下了山,到达轿车前,周钦之拉开车门,他轻手轻脚,将阿檀放入后座,接着狠摔车门,绕过车头到了驾驶位。周钦之调转车头,轿车在黑夜中疾驰离去。
阿檀躺在后座,痛得额角冷汗不停渗出,车内后视镜中,周钦之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眉心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双手握紧方向盘,又加快了车速。
“再忍忍,我送你去最近的医院,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阿檀全身颤栗不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周钦之稳定心绪继续开车,风驰电掣,轿车到了最近的医院门口。
周钦之跳下车来,拉开车门将阿檀抱出后直奔医院。
深更半夜,医院里走廊灯火通明,阿檀被放上担架床,被护士医生推向手术室中,脚步急促又凌乱。
手术灯亮起,周钦之却丝毫没有放松下来,他站在门外,心像被无数根细线拉扯起来,额间青筋暴起,手指甲快要嵌进肉里。
手表指针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可走的每一秒都让周钦之感觉无比煎熬,他屏息凝神,不敢有任何懈怠放松,直到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医生戴着白手套,满手鲜血地从里面走出。
周钦之忙上前来:“医生,怎么样?他没事吧。”他面上凝重,心依旧提着,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
医生语气轻松:“拔/出来了,没什么大事,偏了些,没伤到心脏,万幸,这位小姐胸口缠绕的白布也起了缓冲作用,匕首扎得并不很深,只是皮肉外伤,痛感是难免的……”
周钦之耳鸣了几秒,声响嗡嗡。
仿若血管神经逐一炸开,从头到脚,无一处幸免。
他喉结滚动,本就没舒展的眉头蹙得更深了,疑惑问道:“医生,您说什么,可否再讲一遍?”
“哦,先生,我说您可以放心,没有伤到心脏。”
周钦之强压住情绪波动,强调道:“后面的话?”
“胸口缠绕的多层白布起了缓冲,刀扎得不深,只是痛……”
周钦之神情微敛,一字一顿道:“我刚刚听到,您似乎叫他,小姐?”
医生虽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笑了笑:“是小姐啊,我叫得不对吗?一位女士,应该能喊小姐吧?”
“女士?”
“是啊。”医生又开口,“胸口缠绕的数层白布我不便处理,但一直缠绕会感染伤口,我叫护士将之剪开再上药,过会病人便能出来了,先生,你还有何要问的?”
周钦之勉强笑笑:“没事了,谢谢。”
“有什么事叫护士就好。”医生交代完这句,步履匆忙,擦着周钦之的肩膀往前走去。
而他依旧站在手术室前,维持着静止的姿势。周钦之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如果说等待阿檀手术的时间像心脏被细线拉扯,那么此时听到医生说她是位女士,他的五脏六腑便像被一双手狠狠拿住,像要拧干他身体血液一样用了全力。
那瞬间,他这段时间的困惑不解,面对阿檀时的情难自抑心跳悸动,以及数次给他的相似的感觉,似乎都能讲得通了。
他笃定了,何阿檀就是灵动狡黠见之悸动让他沉沦的未婚妻林秀茵,周钦之回忆起四年前两人以未婚夫妻身份见的最后一面,她收下怀表,双手反背冲他笑:“钦之,此去北平,一路顺风。”
再次相见,她巧舌如簧,每次的搪塞有理有据让他无法反驳,但一直以来的感觉,不会错的。
为何林家要谎称秀茵病死,为何她要装作林玉钿,一切的一切尚且成迷。
周钦之感觉呼吸不畅快,眉眼敛起滞在原地,直到护士推着阿檀慢慢从手术室里出来,他才缓缓掀起眼皮。
阿檀双目紧闭已经睡去,她躺在担架床上,面容没有一丝血色。
阿檀被护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她被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秀眉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护士将一个布包递到周钦之手上:“这是病人的随身物品和衣物。”
交代完毕,两名护士推出门去,周钦之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神情才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钥匙铁丝罗盘火折还有一把日产的多功能刀具,而这些东西中间,躺着一块花纹繁复做工精致的旧怀表。
第四十三章
周钦之倚靠窗边, 神情稍显落寞,修长手指捻起这只旧怀表。
怀表产自1834年的瑞士,是他祖父母爱情的见证, 后来,祖母离世,生前将这只怀表送给了幼年的周钦之,祖母告诉他,钦之,这只怀表要送给他想要携手一生的人。周钦之铭记在心,一直珍视, 一直带在身边, 二十年来没有动过送出的想法,直到遇到秀茵。
周钦之深深吸气, 又慢慢吐出来, 他心中有诸多疑惑,当然, 也有愤怒,有不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 为什么明明都临近婚期,林家与她,要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周钦之一向沉稳自持,不会对外展露多少情绪, 可当确定阿檀就是秀茵这个消息, 他心中涌起冲动,冲动得一秒钟都等不得, 想要立马拉她起来质问得清清楚楚。
但最终,理智与失而复得的喜悦完完全全压住了愤怒制住了冲动,他喉头滞涩,目光定格在病床上的阿檀身上,专注深沉。
阿檀睡着了,病房里响起她均匀舒缓的呼吸声,他轻轻挪步过去,到了她的床边,直肩阔背,立在混沌的夜色里。
罢了。
周钦之默默的、无可奈何地喟叹一声。
她定是有苦衷的,定是这样。既然如此,周钦之决定暂时不戳破她的伪装,陪着她将这出戏演下去,估计也挺有意思的。
周钦之盯着她安静的睡颜,坐下来,陪她度过这难熬长夜,与此同时,他的唇边漾出一丝浅淡的戏谑笑意。
然而这些,阿檀丝毫不知,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一会儿被林萧禾追杀一会儿被鬼面人绑架,火堆上架油锅,鬼面人说要将她炸成丸子,林萧禾说好歹是他义弟,有些情谊,不用炸丸子,可以留个全尸。
阿檀不想死啊,她一个劲想办法逃生,先是给林萧禾打感情牌,挤出两行热泪,情真意切对林萧禾说,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俩当年,你被林景良黑屋罚跪三天,是我冒着被揍的风险给你送饭的啊,林家家业我真不想要也不会抢,你就放过我,给我条活路吧!
林萧禾不为所动,梦里的阿檀又生一计,转头看向鬼面人,她为了活命当场来了段数来宝,逗得鬼面哈哈大笑,可惜笑声过后,鬼面还是拿起石块开始磨刀,说阿檀实在狡诈,不炸丸子就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