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宝一人钻进了雨里,他也不打伞,任由雨水从头浇透,从兜里掏出钱袋放耳边晃动几下,听着悦耳清脆响声,黄金宝发自内心地笑了。
雨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黑,路上半个人都没有,黄金宝走进归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小巷又长弯绕又多,黄金宝走着路,慢慢察觉到不对劲来,身后黑暗之中,似乎传来不属于他的脚步声,细细碎碎,悉悉索索。
黄金宝忙将钱袋塞进胸前,脸色一沉,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往后看去,那脚步也停了下来,身后不远处,真站着个黑影。
黄金宝以为是来劫财的,冷笑一声,心里丝毫不惧,他这一身肉,要真打起来,谁劫谁还说不好呢。
黄金宝声音粗犷问道:“你是谁,跟着我作甚?”
黑影没回答。
“你倒是说话啊,跟你宝爷身后半天了,当我不知道?我警告你,我这身肉可不是白吃的,识相的就赶紧滚!”
黑影还是沉默不语。
阴云笼罩,天空恰好闪过狰狞紫红雷电,一瞬即逝,却让地面恍若白昼。
就那短短一秒,黄金宝看清了,那黑影有张惨白鬼面,眼珠凸出,惊悚异常。
第三十九章
天光暗沉, 暴雨倾盆,窗户玻璃被风雨击打得啪啪作响。
墙壁上的西洋自鸣钟指针咔嚓走动响声规律,头顶吊灯光线黄泽柔和, 在地面投射出两人身影。
阿檀将此案线索一股脑摆上周钦之的办公桌,她眸光湛亮,打开一个纸包:“这个,是从昌伢子背上刮下来的红漆。”
“这个,是小鱼仙裙衩衣边收集的红漆,属一种。”
她说着又拿块手帕:“这是从昌伢子脚趾缝隙里擦拭到的油渍,从味道上分辨, 非菜油煤油, 有淡淡木屑味,是养护木材的木蜡油。”
周钦之闭上眼, 拿起手帕低头轻嗅:“木蜡油像是死者身上的助燃剂, 要将人烧成那副模样,应当淋了很多, 还有死者身上的红漆,不像刻意为之,更像不慎蹭上, 结合这两点……”
他说着锐利双眼睁开:“得全城范围内搜索修缮或者新建之地。”
阿檀笑道:“警长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探讨完, 阿檀往窗外一瞟,面露惊愕:“什么时候下了这么大的雨?”
方才想案情想得投入,阿檀完全没注意到外面惊雷闪电的早已变了天。她暗暗烦郁,出门没带纸伞, 看来等下归家得淋成个落汤鸡了。
周钦之瞥了眼墙上时钟, 又看向阿檀,一眼看出她心中顾虑:“怎么, 没带伞?”
“还真是。”阿檀讪笑。
早上日头高悬的,谁成想变天变得这样毫无预兆,下午一到竟就落起大雨来。
周钦之垂下眼眸:“你家是住哪里来着?”
“观音巷。”
“观音巷在哪?”
“就是玉带街那边?”
他思索片刻,脸上虽波澜不惊,却起身来往外走:“正好,时间已晚,我也要归家了,捎带你一段吧。”
阿檀还想客套:“警长,,咱俩应该不顺路吧,那多不好意思。”
“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你也可以淋雨回去。”
声音落地,阿檀马上就好意思了,她抬腿跟了上来,也不废话,忙恭维道:“多谢警长。”
下意识的,周钦之唇角弯了几分,又察觉出自身情绪异样,忙拉平嘴角。
轿车在街口停下,阿檀连声致谢后拉开车门跑下去。
雨幕迷潆,像漫了白雾一般。
透过玻璃车窗,周钦之看向阿檀,大雨中,她奋力奔跑,脚边飞溅大片水花。
周钦之对何阿檀的感觉越发奇怪了,他莫名其妙心烦意乱,深吸一口气,将身体沉入椅背。
……
“天老爷,刚撒黑,怎么就落了这么大的雨!神也没拜成,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文绣狼狈不堪,抖落一身雨水,又在门口刮擦起鞋边湿泥来,黄红泥水蜿蜒外淌。
她前脚刚来,后脚,阿檀也快步跑进屋檐,雨势太大,短短路程阿檀便被淋透了。
“文绣姨,你是去哪了,满脚红泥的。”
“最近呐,这城中不太平,我就去妙高峰脚下那青山祠,想着拜一拜,结果白跑了一趟,回来又遇上瓢泼大雨,哎呦,真是背时。”她说着看向阿檀,“你怎么也淋着了?快些进来,换身干衣裳,不然非得着凉不可。”
她往里屋走,念念叨叨:“身上都湿透了,我也得找身干的……”
文绣换好干衣服,又替阿檀拿了身蒋浸月的衣服:“阿檀,你先换上,去灶房烤烤火,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再回去。”
阿檀看着那身精致衣裙有些犹豫,她起了身:“不用麻烦,文绣姨,大夏天的,也不冷,我回去再换,蒋姐姐这么好看的衣裳,别被我弄脏了。”
“回去做啥,下这么大雨,跑来跑去不嫌麻烦嘞。”她不由分说,拉着阿檀进了里屋。
文绣取了一块干毛巾,动手擦拭起阿檀的湿发来,她是个粗人,动作并不算温柔,甚至还有些扯痛了阿檀,但阿檀却默默站立在那里,听话的,乖顺的,任由文绣似埋怨似叮嘱的念叨。
“别看现在夏天不冷,可淋了雨,就要马上换上干衣服,头发也得擦得干干的,不然不仅容易着凉,以后还容易腿痛头痛,你现在年青不觉得有什么,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厉害咯。”
头发擦得半干后,文绣伸手擦净她故意抹在脸上脖颈的黑灰,然后将毛巾扔到椅背上,她又拿了把小木梳,替阿檀梳顺毛躁碎发。
文绣姨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干燥衣物上太阳与尘土的味道,阿檀喉头涩涩的,文绣放下梳子,催促她:“快把干衣服换上,换好后去灶房烤烤火,祛掉湿气。”
阿檀低下头,踟蹰了片刻,最终接过那身衣物,开始解起扣子来。
湿衣服被脱下,阿檀慢条斯理,换上了干净衣裙。
衣裙素净简单,文绣满意地点点头,她动手给阿檀整理起衣襟来,不禁感叹道:“一转眼的功夫,阿檀竟然长这么大了,鼻梁嘴巴与淑云真是如出一辙,要是淑云能看到,不知会有多欢喜嘞。”
淑云是阿檀的母亲,她年轻没遇良人,男人信誓旦旦好像情真意切,亲手拽她进情关,就算权衡利弊打算抛弃她入赘林家后,也没忘记骗着瞒着哄她破掉身子快活一夜,全然不顾一个婚前失贞的女人往后日子会有多难过,更遑论,那一夜过后,淑云便为成婚先怀孕,不知晓遭受了多少冷眼与讥笑。
文绣语气低落:“当时淑云怀你的时候,日日来我家看浸月,她说她也希望能生个女孩,以后与浸月做姐妹,后来可好,如愿以偿了,只是……”
她因为林景良背叛自此郁郁寡欢,生产时又落下病根,没两年便撒手人寰了。
提到淑云,阿檀眼底涌上热意,心里对林景良的恨更深了些。
火车上,林景良派人转交的信件本来被她扔了,谁成想竟然被周钦之捡到,兜兜转转又回到阿檀手里,几日前,阿檀耐不住好奇心,还是打开看了,她想看看林景良会对她说些什么?